正心堂中。
「掌門，您沒事嗎？」三師兄關切的問。
「沒事，一時半會死不了。」
「你速去整飭紀律，再來回報。」
「是。」
三師兄告退，正心堂頓時只剩你們二人，掌門閉目養神，良久不動，呼吸低微，若非他胸口仍有輕微起伏，你幾乎以為他已然仙逝而去。
你心中黯淡。
「掌門這是蝦游之脈。脈位表淺，微弱至極，卻又心律過速，乃是絕脈。掌門氣血將盡……只怕……只怕已回天乏術。」
「行了嗎？」
「哦...哦。」你鬆開手。
「依你之見，本座病症如何？」
「弟子……弟子學藝不精，不識此脈，掌門恕罪。還得等二師兄回來，方能論斷。」
你心虛的撒了謊，掌門瞭然於胸，只付之一笑。」
「趙活。」
「是，弟子在此，掌門請吩咐。」
「……趙活，你不必在此伺候，若還有地方去，便走吧。」
「掌門的意思，是勸我離開唐門嗎？」你一愣。
「唐門如日中天時，我便拜入門內，後來唐門元氣大傷，人丁凋零，我也不離不棄。」
「雖說我總向人說，我是為了小師妹才不舍離開。」
「可我又何嘗沒有忠心呢？沒有功勞，也該有苦勞，怎麼掌門始終不待見我呢？」
「是因為我生得丑嗎？是我天資愚鈍嗎？所以才...」
你甩掉自己腦子裡的亂想，行了一禮。
「好，那我去尋小師妹。」
「……不忙，便今日這群人三腳貓的功夫，無人能傷鈴兒毫毛。你無須掛懷她的安危。」
「但她認不得回家的路。」
「哎，也不知要令人操心到幾歲。」掌門嘆口氣。
「這孩子自幼喪母，而本座心繫家門，對她難免疏於關懷。」
「與她相處的時刻，也都疾言厲色，如今思來，悔恨實多。」
「這些年來，多虧你時時照拂鈴兒。唐某以一介父親身份，向你致謝。」
「多謝你了，趙活。」
「掌門言重了，弟子受師娘所託，自當傾力而為。」
「其實是我該謝謝小師妹啊...」
「……趙活，你幾歲來的唐門？」掌門問起。
「這……我不大記得了，約莫七、八歲大吧，又或者八、九歲？」
「本座記得，你的拜師禮，是三顆雞蛋。」
「……其實我爹給我準備了四顆雞蛋。我從綿陽來的路上，實在太餓了，忍不住就把一顆雞蛋吃掉了。」你說。
「多年來，我時時後悔，說不定我當時忍耐不吃那顆雞蛋，唐門的師長就不會那麼看輕我，說不定我早就轉正入室了。」
「……如今想來，一個髒兮兮的莊稼孩子，穿著破爛衣衫，赤腳來拜師。」
「天資愚鈍，面目醜陋，攜的禮物又這般寒酸，難怪不得師長眼緣。不將我掃地出門，已是好心了。」
「我鄉下的家人，也不想我姓趙，將我趕了出來，天下之大，竟然無一處是我家。」
「為何像我這樣的人要出生呢？若誰都不要我，為何要將我生下來受苦……？我又不是自願來到世上的……。」
你心中一陣煩悶無力，心亂如麻。
「……你可知，你來的那一日夜裡，你的父親也來了。」掌門輕輕的說。
「?！」
「怎麼可能?我父親?」
「他一路都跟著你，暗中保護你。他叩響山門的時候，風塵僕僕，一手拎著一隻雞，說是你家僅有的家禽。」
「本座那時勸你爹不必客氣。既然你來到本門，只要勤奮努力，未嘗不能習得一身本領，揚名立萬。」
「若你自己不爭氣，別說是兩隻雞，拿金山來換，本座亦不留情面。」
「那我……不努力嗎？」你聽見自己沙啞的問道。
「不。你是本座生平見過最認份、最努力的孩子。旁人漫不經心前行，你便得三步並作兩步才能跟上。」
「即使如此，你也陪著本門，走到今天。」
掌門頓了頓，繼續道起往事。
「你爹硬是要將雞塞我手裡，一言不發跪了下去，便是磕頭。所求無他，只要本座發誓，唐門終生不會收你為徒，授你武藝。」
「什麼？為什麼！」你心中震撼。
「他說，他從沒盡父親職責，你要離家了，他才捨不得，一路隨行。」
「不求你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只盼你不與人爭，無災無病，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平平安安長大成人。」
「什麼……這都什麼話……都將我趕出家門了，還故作好心。到底要管我，還是不管我……倒是說清楚啊。」
一念至此，你再也忍不住落下淚，嗚咽出聲，心中悶說不清是怨恨還是欣喜，更多的是委屈。
「要管就好好管我，別讓我走啊...憑什麼決定我的人生，那我受苦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憑什麼...」
「...本座那時只道你待不了幾年，便會心灰意冷，另投名師。」
唐中翎輕嘆一口氣，看著眼前悲傷的男孩，沒有安慰，他知道這少年遲早會擦乾眼淚再站起來的。
「豈料唐門枝葉散盡，你仍在我跟前，許多人都走了……你卻還留著。」
「是我對不住你。」
唐中翎說著說著，驀地捂住心口，絞痛難忍。
「趙活……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掌門?！」
他一字一頓，堅持說了下去。
「你若覓得好去處……便無需戀棧本門，可你若想留下……這兒永遠是你的家，本座在此……誰也……不能趕走你。」
鮮紅的血，從掌門嘴角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