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
唐門,女弟子房。
已經是半夜,小師妹卻還睜著眼睛,一個人的房間有些孤寂,木架上掛著雲裳的衣服,箱子裡擺著師兄送她的禮物,她坐在窗戶前面發呆,小手無意識的折著紙鶴。
她睡不著,不敢睡覺。
「師兄..」小師妹小聲說:「雲裳,娘..」
她很怕在夢裡見到你們。
她聽人說過,如果你經常在夢裡見到一個人,他就死了,不是人死也是心死,她不知道什麼是心死,但她經常在夢裡見到娘,可娘不會回來了。
小師妹一鬆手,折好的紙鶴飛墜崖間,這時門外燈火通明,嘈雜的人聲混著腳步,門上映出唐門弟子打著燈籠走動的身影,不知道在忙什麼。
小師妹推開門。
師姐也走了,最後哭的滿傷心,不像她了,師姐好像有很多後悔的事情。
小師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不想像師姐那樣後悔。
第一天。
後山棧道。
眾人面前是一處絕谷,索橋斷開,月光映照下,可依稀以瞧見崖壁上的幾處碎坑,段智秀比誰都急躁,吼著叫人過去,唐升沒去看他,天已經黑了,既然戰鬥的痕跡還在,就說明兩人大致從這裡跌落,有幾名弟子領了命順著山腳去找,幾人則留在這裡。
有人提著燈籠運來木板和強勁的弓弩,不多時,對岸亮起火光,有人從後山的棧道上去,在對面做好架橋的準備,臂力強勁的弟子在弩車上纏好粗繩,射向對岸,讓另一邊的人拿了,兩邊的人同時拉起鎖鏈。
「小師妹,你怎麼來了?」唐升疑惑。
「我也幫忙。」
「你有心就好,天這麼黑,也只能沿著山崖看看,等到明天一早,再組織人手沿著山壁下去。」
「小師妹,快回去休息吧。」
「....」小師妹執拗的沒走。
「我下去看看。」
不等唐升回答,她便拽著之前斷掉的鐵鏈,縱身一躍,紅衣身影在唐升面前一晃。
「?!」唐升嚇出一身冷汗,他連忙搶過一個火把,高舉著向下面,好在小師妹的輕功尚佳,單手握著鐵索,橫掛谷間。
鐵索長有三丈,她握著鐵索,尚能自持,只一時尋不到落腳的地方。
唐升鬆了口氣,想勸她回來,可這時山谷驟然風起!
「小師妹——」
崖上一片驚慌,人們舉著的火把劇烈的擺動,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小師妹在掛在空中晃來晃去,像爬到樹上不敢跳下來的小貓,唐升心都提到嗓子眼裡!
又見下面的深淵一片漆黑,小師妹孤立無援,唐升兩眼一白,就差點嚇暈過去,害得眾人一陣騷亂,這才扶著他坐到地上,替他順氣。
好在崖谷里的風不一會就停了,小師妹拽著鐵索爬了回來,她也怕極了,又驚又懼,小臉煞白。
「小師妹,你差點嚇死我了!」唐升不住的喘氣,魂都要被嚇出來了。
「唔...那個..給三師兄添麻煩了...」小師妹道歉。
「回去休息吧,這邊的事情交給我,找到他們,就派人告訴你。」
「呃..我...」
小師妹欲言又止,可看見三師兄蒼老的面容,又不說話了。
自己是不是不該任性呢。
第二天。
唐家大院,一些弟子帶著木楔子和攀山的釘子繩索往後山去,小師妹出完早課,也想跟去看看,但唐升把她攔了下來。
「小師妹,你就安心留在門裡,雖然婚事一時延誤,但你畢竟是待嫁的姑娘,更需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師弟的事情你不要太放心上,有了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
「可以嗎?」唐升關切的詢問。
小師妹沉默了一會,點點頭。
「...好。」
「小師妹,我們走吧。」唐熙鳳拉著小師妹的手道,這是教小師妹女紅課的師姐,為人嚴苛。
就這樣,小師妹上了一下午的課,縫衣刺繡的時候走神,傷了小手好幾次,晚間,又聽見弟子們議論白天的事情。
「那山壁真不好爬。」
「可不是嘛,今天還有霧,我站在那釘子上面腿都發抖,何況也不知道身上那繩子牢靠不牢靠。」
「哎,瞧這說不定一不小心就丟了命,我也不想去。」
「你說,會不會是假消息?」
「不會吧?」
「怎麼不會,我瞧那段智秀瘋瘋癲癲的,哪有半點可靠的地方?何況過了正午,就不見他人了,難道你信一個瘋子,還是點蒼瘋子的話嗎?」
「這...你說的倒也有些道理。」
「你瞧葉師兄下午回來,一個人綁了根繩子就下去探了,找了那麼久,連他都沒找到什麼,咱們怎麼可能有線索?」
「...」
小師妹推開窗戶,她不想讓唐升擔心,決定偷偷去,趁著夜色獨自一人行走。
後山晚上沒有人守著,索橋明月,橋下面的山谷空蕩蕩的,也不颳風,靜的可怕。借著月光,隱約能瞧見白天留下的崖釘發著清冷的寒光,小師妹伸出腳夠了夠,又辨認了些能落腳的地方,貓一樣的往下去,只是天太黑,她沒走多遠。
接下來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她都堅持過來,看不見路她就帶上油燈,下去的釘子不夠,她就多帶一些飛梭,有時到了晚上還有怪鳥盤旋,嚇得她一晚上不敢動彈,漸漸的唐門中不少人放棄了尋找,只有她不知疲倦,偶爾見到葉雲舟,也是一臉的勞累。
終於,在第五天,她找到了地方,隱隱瞧見兩山相接成一片山谷,蒼松沿著崖壁長出,綠草茵茵,瀑流的聲音迴蕩在天地之間。
小師妹並手並腳,小心翼翼的下去,山谷蔥鬱,夜間也不覺冷清,她跟著看向小溪里的月光走,激動莫名,一邊喊著師兄的名字,一邊往前,直到小溪從她腳下流過,墜入深崖,直到自己也喊累了,才從這片山谷離開。
卻不知道造化弄人,你和雲裳身在半空中借力數次,早已偏了方向,怎麼還會停在原地?縱然她在此處看見希望,卻也無異於刻舟求劍,總是徒勞。
第六天,小師妹準備好了一切,她五天都沒有合眼,只覺得今天就能到了地方,馬上來接你們回家,可她如今神思恍惚,腳步虛浮,只是走了兩步,竟然撲通一聲摔倒在女弟子門口。
她病倒了。
葉雲舟還能睡一會,她每天晚上都迫著自己站起,連合眼的時間也沒有,精神和肉體雙層折磨,讓她一天都渾渾噩噩,只是發著燒,不斷喃喃著幾個重複的人名。
第七天。
小師妹好了些,唐升聽聞消息,立馬就趕了過來。
他坐到床邊,替小師妹掖好被子,不住的嘆氣。
「小師妹,好些了嗎?」
「嗯。」
「哎,父母唯其疾之憂,我真怕你像小時候那樣,一發燒就停不下來,你沒事就好。」
「對不起..」
「下次晚上可別這樣出去了,門裡現在也亂糟糟的。」
「呃...哦。」
「等下唐芳師妹就過來了,我再陪陪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渴不渴,要喝水嗎?」
小師妹搖搖頭。
「三師兄。」小師妹說。
「怎麼了,我聽著呢。」
「我...我..」
「三師兄,找到師兄還有雲裳了麼。」
「還沒有。」
「那個...」
「怎麼了?」
小師妹欲言又止,她想讓唐升多喊些人找找你們,但是對上三師兄關切的目光,忽然又覺得自己很任性,一時不知道怎麼才好。
「我...我...」
「嗚————」
「哎,不哭不哭,怎麼了這是?」唐升手忙腳亂的安慰她。
「我,我想他們。」小師妹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