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箱門剛推到一半，陳烈蹲在旁邊，把裡面三隻蒸包拿了出來。
包皮外面還粘著金屬餡料簽，蒸汽一燙，邊角已經卷了起來。
杜海端著托盤走來，腳步停在門口。
「誰把這東西一起送進去了？」
陳烈把蒸包放到案板邊，手掌在箱門上敲了敲。
沒人應聲。
長桌旁的老兵齊齊低頭，手裡的麵團捏得更快。
有人裝作專心拌餡，有人盯著籠屜發呆，連剛才的笑聲都收了不少。
杜海伸手拿走那三隻蒸包，朝後廚喊了一嗓子：「分餡簽都摘乾淨，別吃個送別飯，還得讓排長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陳烈撿起一把剪刀，剪掉包皮上的金屬片。
「我管的是安全，誰出問題誰寫檢查。」
他嘴上嫌麻煩，手裡的動作沒停，剩下的蒸包挨個翻了一遍。
今晚是七連給退伍老兵送行的聚會。
連隊沒安排太多花樣，戰友之家擺了幾張長桌，麵粉、肉餡、蒸籠和盆子全搬了出來。
杜海帶著炊事班忙活了半天，拌出三種餡料。
白菜粉條餡放在左邊，鹹肉豆角餡擺在中間，紅糖芝麻餡單獨占了一盆。
有人負責揉面，有人擀皮，有人把餡料包進去。
老兵們幹活不算整齊，手藝也有高有低。
新兵包出來的蒸包肚子大，班長們捏出來的褶子卻總往一邊歪。
沒人專門挑毛病。
誰包壞了，旁邊的人就順手拿走，重新捏兩下。
誰把餡放多了，蒸包裂開，立刻有人拿麵皮補上。
陳烈沒坐在主桌。
他蹲在蒸箱旁邊，檢查電線、插頭和箱門扣。
忙到一半，還得替幾個新兵糾正擺籠順序。
「排長，你來包幾個，別光站旁邊挑刺。」
二班一個老兵抬起頭，臉上沾著麵粉。
陳烈把檢查好的插頭放回牆邊，回頭瞥了他一眼。
「我包出來的東西，你們今晚吃不起。」
桌旁的人笑了起來，剛才壓著的離愁被沖淡了些。
杜海拎著面盆經過，順手在陳烈腳邊放下一塊麵團。
「少吹，先把這盆揉完。」
陳烈低頭看著那塊麵團，抬腳把盆往杜海那邊推。
「炊事班長欺負見習排長，這事我得記帳。」
杜海抓起擀麵杖，沖他晃了一下。
「記你的，明天我把帳本給你，順便把廚房衛生也交給你。」
陳烈立刻閉了嘴。
他怕的從來不是幹活，怕的是杜海真把活全交過來。
七連後廚的鍋、盆、灶台，隨便拎出一樣，都夠他忙到熄燈。
蒸箱升溫後，屋裡的溫度逐漸上來。
麵粉沾在桌面和衣袖上，蒸汽從籠屜縫裡往外冒，帶著白菜和鹹肉的味道。
老兵們圍在桌邊說著閒話，話題繞了幾圈，最後落到了陳烈身上。
杜海端著一盤剛出鍋的蒸包，走到窗邊坐下。
陳烈正靠著窗台檢查備用電源，聽見椅子挪動聲，側臉看了過去。
杜海把盤子放到窗台上。
「你這回真準備一直待著？」
陳烈捏住電源線，確認外皮沒有破損，才把東西放回箱裡。
「軍校念完了，排長也接住了，我還往哪兒跑？」
杜海盯著他，手裡的蒸包遲遲沒送到嘴邊。
「你以前也說過不少好聽的。」
陳烈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
「以前是被家裡按著走，手續也沒落到我手裡。現在我自己考出來的，誰還能把我拽走？」
杜海仍舊不放心。
陳烈收起散漫的笑，聲音壓低了些。
「這回不走。七連的人陪我熬過那麼多年，我不能自己轉身，把你們全扔後面。」
杜海咬了一口蒸包，腮幫子動了幾下，眼圈卻有些發紅。
他趕緊轉過臉，沖後廚喊話。
「從今天起，陳烈的蒸包不放辣椒！」
後廚立刻有人答應。
陳烈抬腳碰了碰桌腿。
「誰說我不能吃辣？」
杜海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上回一口辣椒油，你喝了兩壺水，還說灶台漏了。」
「那是你油放多了。」
「你少來，明天給你單獨做甜餡。」
陳烈伸手去搶盤子，杜海早把盤子護到懷裡。
兩人隔著窗台推了兩下，旁邊的老兵看著發笑。
杜海鬆開盤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李鋒的假快結束了，他準備提前回來。」
陳烈的動作停在半空。
這個名字落下來，屋裡的熱鬧沒變，他臉上的笑卻收了回去。
李鋒太了解他。
那個人回到七連，第一件事大概就會查他這段時間幹了什麼，帶兵帶成什麼樣，有沒有借軍校身份擺架子。
陳烈把手收回來，重新拿起一隻蒸包。
「他回來就回來，誰怕誰。」
杜海沒有接話，只把盤子推到他面前。
「那你今晚多吃兩個，明天有力氣挨查。」
陳烈咬了一口，餡料燙得他張嘴哈氣。
桌旁立刻又笑成一片。
夜裡十一點多，蒸包全部出籠，長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幾名即將離隊的老兵坐在牆邊，手裡捧著茶缸。
有人明天要交回裝具，有人已經把行李綁好，床鋪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聊到離隊，氣氛又沉了下去。
一名老兵壓低聲音，把話題扯到了七連的舊傳聞。
「咱們連還有個三進三出老班長，你們聽過嗎？」
旁邊的人把茶缸放到腳邊，立刻來了精神。
「聽過。那人每次走，都能把七連折騰得雞飛狗跳。」
「可真到訓練和任務上，他又第一個往前頂。」
「聽說他在的時候，老連長頭疼。等他真離隊，老連長又天天念叨。」
有人笑著補了一句：「這種人留在身邊，能把人氣壞。真走了，連里還少個能扛事的。」
幾個人說得起勁，開始往傳聞里添細節。
有人說那位老班長為了退伍，鬧過絕食。
有人說他把連隊的豬放出過圈。
還有人說，他每次都把離隊手續辦得妥妥噹噹，最後卻總能重新穿上軍裝。
傳聞越說越離譜，坐在門外的陳烈卻一句都沒漏。
他剛從值班室回來，手裡還拿著備用鑰匙。
走到門邊時，裡面正好傳來一句。
「這麼能折騰的人，七連也就出了他一個。」
陳烈停住腳。
門縫裡的燈光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嘴角動了下。
屋裡的人還在猜那位老班長這次會不會再次回來。
陳烈抬手摸了摸帽檐，站在門外聽了幾秒，轉身離開。
他沒進去認領這個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