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排長到底叫什麼?」
張猛按住連部門框,掌心壓著木邊。
高遠翻到交接表最後一頁,抬眼看了他一下。
「陳烈。」
張猛的手停在門框上。
四年前,陳烈抱著鋪蓋回班,嘴裡還嚷著自己只是忘了拿東西。
兩年前,那小子放跑連隊的豬,折騰得全連雞飛狗跳。
今早送行時,他又拍著胸口發誓,誰回來誰就是丫頭養的。
這才多久,人又穿上軍裝,還成了見習排長。
高遠把表格合上,沒察覺張猛的異樣,只當他對新幹部感興趣。
羅崢的調離材料已經遞到旅作訓科,過幾天就要去報到。
一排暫時不能沒人管,訓練銜接、日常管理、新兵下連後的帶訓任務,都得有人接手。
「你先把一排接起來。」
高遠把文件遞過去,張猛接住後,拇指壓著紙邊。
七連的新兵帶訓很快就要開始。
連隊骨幹本就緊張,羅崢一走,一排更不能亂。
張猛剛從教導隊回來,熟悉課目,也熟悉七連這些老兵,高遠把這件事交給他,理由擺在明面上。
「李鋒也盯著陳烈。」
高遠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手機,語氣平常。
李鋒的假期快結束,歸隊前已經要了陳烈的階段材料。
訓練成績、帶兵情況、糾察衝突,還有一排這段時間的變化,都要整理出來。
等人回來,估計會親自到一排看看。
張猛的眼皮抬了抬。
高遠繼續往下說。
陳烈到七連後,先改了火控仿真課目,把原先一套老流程拆成四步。
何小川這個常年墊底的新兵,按新流程測出了七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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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重新測試,成績也超過了之前。
接著是三名班長。
馬驍、魏成、杜嵩起初都想拿老經驗壓住這個見習排長,結果在訓練場上被陳烈收拾得服服帖帖。
五公里、障礙、補差訓練,三個人輪著吃苦,陳烈還騎著三輪車在後面報節奏,半點偷懶的機會都不給。
張猛聽到這裡,手掌在文件上按出一道摺痕。
高遠沒停。
西嶺夜哨鬧出傳聞,陳烈沒讓人靠罵聲壓下去,直接組織夜間驗證,把照明、迫擊炮、步戰車和工兵都拉過去,把那片舊器材區查了個遍。
怪聲的來源找到了,戰士也安了心。
後來糾察班和一排鬧出矛盾,陳烈讓葉豐認自己的違規,又把門禁、伙食、車輛登記一項項擺到桌上。
鄭濤開始時死咬著不鬆口,最後自己寫檢查,當面賠禮。
「這小子平時站沒站相,嘴也欠。」
高遠說著,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七連真有事,他跑得比誰都快。該他擔的責任,他不躲。有人想拿規矩壓一群人,他就把規矩擺回來,讓大家照同一套查。」
張猛低下頭,盯著那張交接表。
這話聽著熟。
陳烈從來都是這個德行。
平時能躲就躲,能貧就貧,真到了關鍵時候,誰也別想把他推到後面。
「他現在在哪兒?」
張猛抬起臉,聲音壓得很低。
高遠抬手指向窗外訓練場。
「你去場邊找,先把一排接訓的事看起來。」
張猛將文件夾夾在腋下,轉身出了連部。
訓練場上,口令一陣接一陣。
砂土被鞋底踩出淺坑,隊伍正做臥姿、跪姿轉換。
馬驍站在最前面報動作,魏成拿著記錄板盯時間,杜嵩守在側面糾正姿勢。
張猛在場邊停住。
他離開七連時,一排訓練還帶著老毛病。
有人動作搶拍,有人起身拖沓,班長喊破嗓子,隊伍也總有幾個人跟不上。
眼前這支隊伍已經換了模樣。
馬驍的口令乾脆,魏成每次記錄都寫得密密麻麻,杜嵩盯著新兵的槍口,誰的手放錯位置,馬上就被他叫停。
三名老班長自己也在標準里受約束,沒人敢拿資歷壓人。
張猛的視線落到馬驍身上。
馬驍正要下口令,餘光掃到場邊,立刻收住聲音。
他朝魏成使了個眼色,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目光。
這點小動作沒逃過張猛。
馬驍走過來,臉上掛著敷衍的笑。
「張班長,你回來得正好,陳排長這人,你得先有個準備。」
張猛看著他,沒有接話。
魏成把記錄板夾到腰側,跟著湊過來,說陳烈每天把訓練拆得細,連休息時間都要登記。
杜嵩還補了一句,誰要是少做一次,晚上就得補齊,班長也不能例外。
三個人輪著開口,話里全是抱怨。
可馬驍站得筆直,魏成手裡的記錄板擦得乾淨,杜嵩說話時還不忘回頭看隊伍。
真要不服,他們早就把動作做散了,哪會把一排練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猛把他們從頭看到腳。
這三個傢伙分明在拱火,想讓他先去摸陳烈的底。
「你們什麼時候改行告狀了?」
張猛抬手拍了拍馬驍的肩。
馬驍咧了下嘴,轉身就往隊伍里走。
魏成低頭憋笑,杜嵩乾脆把記錄板舉起來擋住臉。
張猛心裡已經有了數。
高遠說得再多,也只是聽來的情況。
陳烈到底把一排帶成什麼樣,還得站在訓練場上自己看。
他把帆布包放到腳邊,走到隊伍側後方,撿起一塊被踩歪的標線牌,重新插進土裡。
馬驍回頭看見這一幕,立刻明白張猛暫時不打算替他們出頭。
「繼續,按陳排長的標準來。」
張猛抬了抬下巴,語氣不重。
一排重新開始訓練。
新兵們臥倒、起身、轉移,動作一次比一次整齊。
馬驍負責帶隊,魏成負責記錄,杜嵩站在末尾壓住節奏。
張猛沒插手,只把每個人的動作看進眼裡。
他在教導隊待了大半年,見過不少會講課的幹部。
能把教案寫滿紙的人不稀奇,能讓老兵照著新規矩改動作,也能讓新兵跟得上的人,才有點東西。
訓練進行到第三輪,車場方向傳來腳步聲。
幾名戰士自動讓開位置。
張猛轉過頭,目光落向那道走近的身影。
對方手裡拎著工具箱,軍帽壓得不高,走路帶著熟悉的懶散勁兒。
路過一輛步戰車時,他隨手敲了敲車體,聽見裡面傳出的悶響,又停下查看。
張猛的下頜繃緊了。
四年多沒見,陳烈這副欠揍的樣子一點沒變。
馬驍等人還在訓練,沒人提醒陳烈場邊多了個人。
張猛也收回了邁出去的腳,站到隊伍後方,繼續盯著每一次轉換。
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陳烈,老班長回來了。
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把一排帶成了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