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口的時候,晨曦的光已經鋪滿了整個昌寧鎮。
東邊的山脊線上方是一片淺藍色的天空,沒有雲。
太陽升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光線斜斜地照下來,把洞口外面的那片空地照得發白。
大坑的全貌出現在了林柚的面前,大坑很大。
但是中心點也不是很大,只有足球大小的深坑,像是被隕石砸出的痕跡。
林柚驚訝的發現,眼前的大坑中心並不是自己剛剛出來的地方,也不是那個古怪地方的上方。
因為洞穴在她的身後。
只是距離大坑的中心很近,而且還是夜晚,才會被錯誤的認為自己剛剛就是在大坑的中心位置,但實際上偏離的很遠。
看了看身後黑洞洞的洞穴,林柚在心中算了一下。
距離大坑至少七八十米的位置。
林柚眯著眼睛看了看,那裡有一顆巨大的山石坐落在那裡。
吩咐身邊的搜索隊成員過去查看。
林柚這才來到了陳先生坐過的那張舊沙發,還在洞口正前方,皮面被晨光照出一層溫潤的光。
桌子上的酒杯和酒瓶被收走了,只剩下一隻空杯子。
陳先生躺在沙發旁邊的地面上。
他的雙腿被繃帶纏著,雙手也被反綁在背後。
趙順的人把他從原來的位置移到了這裡,臉上蓋著一塊濕布,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中泛著微亮。
他的眼睛是半睜著的,看著天空,呼吸急促。
聽到腳步聲,他的目光慢慢移過來,在林柚臉上停了下來。
「結束了?」陳先生問道。
「結束了。」林柚俯視著陳先生滿是豆大汗水的臉。
晨光照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把那些皺紋和老年斑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與平靜。
「你女兒死了。」林柚冷冷的說道,「是我殺的她。她叫什麼名字?」
原本淡然的陳先生的,唇顫抖了一下,呢喃著道「她叫陳念。」聲音很輕,「她媽媽叫她念念。她喜歡兔子。」
林柚沉默了幾秒。
她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那隻童鞋,握在手裡,拇指按了按鞋面上那隻被磨掉一半耳朵的兔子。
「這隻鞋是她的?」
陳先生看著那隻鞋,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她偷跑出去的時候丟了一隻。」
偷跑?林柚覺得應該是逃離這個如同惡魔的父親。
以陳先生的年齡有這麼一個可愛孩子,已經是僥天之幸。
但他沒有珍惜,反而把自己的孩子送上了絕路。
但在陳先生這個瘋子的眼中,或許這才是對孩子最好的選擇。
林柚把童鞋收回口袋。
林柚站起來,轉身朝猛士的方向走去。身後,搜索隊的人已經開始把被解救的居民從洞口帶出來,在空地上集中。
四十多個人,大多數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有些人身上還穿著灰袍,那是CN常穿的衣服。
他們被安排坐在從帳篷里搬出來的舊毛毯和睡袋上,隨隊的醫療組逐個檢查傷情。
在了解CN還有沒有其他基地之前,他們需要活著。
一個中年女人被搜索隊成員扶到空地的邊緣坐下來。
她的臉上有傷,左顴骨上有一塊青紫,嘴角破了一道口子。
她坐下來之後一直盯著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出來。
林柚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中年女人忽然開口了,「你是管事的?」
林柚停下了步子,皺眉看著她,「我是。」
「姓陳的……他家裡的人。」中年女人的聲音很啞,「三天前被帶了進去。他老婆,他閨女,還有他老娘。三個人。帶上去就沒出來過。」
林柚看著她,「你確定?」
「我就在隔壁籠子裡。」中年女人說,「他閨女一直在哭,喊媽媽。後來沒聲音了。後來就都沒聲音了。」
兩次沒聲顯得異常殘酷,林柚並沒有在裡面看到陳先生老婆。
答案不言而喻。
林柚沒有接話,走到猛士旁邊。
暮雪端著一瓶水走過來,遞到了林柚的手中。
林柚接過礦泉水,「咕咚咕咚」把整整一瓶礦泉水喝了下去。
把礦泉水的空瓶子擱在車頭的引擎蓋上,自己在車門旁邊的地面上坐下來。
螳螂刀橫擱在膝蓋上,刀身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
林柚看著北面的方向。洞口外面的空地上,那些被解救的居民正在被引導上車。
趙順的人在清點人數,準備出發。
老郭站在洞口旁邊,金屬護甲已經重新披掛好了,但神情中有著難掩的疲憊。
所有人都很累,包括林柚。
暮雪揪出來的那個小男孩帶上了最後一輛卡車,在上車的一瞬間,回頭看向了林柚的這邊。
緊接著被搜索隊推進了車裡。
林柚坐在猛士旁邊,把那隻童鞋從口袋裡又掏出來。
她看著鞋面上那隻被磨掉一半耳朵的兔子,拇指在鞋頭上輕輕按了按。
陳先生的話還在林柚的耳邊。
那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那個從始至終都沒有動搖過的瘋子。
她想起他在洞口外面沙發上坐著的樣子,一個人,一杯酒,一點豆大的燭光,在黑暗中散發著難以掩飾的孤獨。
想起他說過的「我選擇接受它」時的語氣,想起他最後說「她叫陳念」時的干啞的呢喃聲。
五歲,喜歡兔子的小孩子,和安安一樣年齡。
林柚把童鞋收回口袋,拉上拉鏈。「回基地。還有很多事要做。」
車隊開始移動。
兩輛猛士和幾輛卡車依次駛上鎮子南面那條土路,碾過碎石和乾裂的泥土,朝著省道方向匯合。
林柚坐在副駕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身後的大坑。
被趙順命人堵住的洞口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終被山體的輪廓遮住。陳先生坐過的沙發旁邊,只剩下一張空桌子和一隻空杯子,在晨風中安靜地立著。
車子駛過鎮子中段的時候,林柚看到路邊那條窄巷。
她找到童鞋的那條巷子。
巷口的水井還在,井口的水泥板還在,井邊的衣服和布鞋還在。
那些東西在晨光中看起來比夜裡更安靜,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穿。
林柚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省道在鎮子南緣匯合,通往蘭花山的方向。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干土和枯草的氣味。
后座的對講機里傳來宋組長的聲音,斷斷續續。「林柚,你們出發了?」
「出發了。」林柚拿起對講機,「昌寧鎮清理完畢。倖存者四十三人,灰袍人全部肅清。陳先生被捕。」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拍。然後宋組長的聲音傳過來,「趙順已經告訴我了,回來再說。路上小心。」
「知道。」
林柚掛斷了通訊,把對講機擱在腿上。
車隊在省道上加速,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持續迴蕩。
大坑在她身後越來越遠,最終被南面的山脊線和樹叢遮住,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