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凡當即應聲。
那就勞煩盧兄細說一番。
盧文炳應聲,駐足在古凡身前,緩緩道出徐老的半生過往。
徐老本名徐放,字英才。
他出身京城世家大族,門第顯赫。
年少時天資卓絕,文采遠勝同輩之人。
剛滿二十歲,便一舉登科,奪得隆泰五年探花,前路坦蕩,仕途可期。
聽完這段過往,古凡心中瞭然,徐老絕非尋常凡人。
其實他早有隱約察覺。
若徐老只是粗淺武夫,怎會博覽無數武學典籍,熟記全部功法,還能生出獨屬於自己的獨到體悟?
最令古凡意外的是,他萬萬不曾想到,這位常年駐守詔獄、滿身酒氣的老者,當年竟是風光無限的探花郎。
倘若今日未曾聽聞同僚說起這段舊事。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將昔日探花,與詔獄裡嗜酒的老者聯繫在一起。
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古凡滿心好奇,連忙追問。
一位前程似錦的探花郎,為何會落得如今這般境遇?
後來,他傾心愛慕一名武將世家的女子,那女子容貌清麗,身姿颯爽,徐放對其一見傾心。
趙義孝接過話音,徐徐向古凡道出餘下往事。
「只可惜,郎心有意,妾心無情。」
「那女子素來不喜徐老這般文弱儒生,一心傾慕習武之人,心中期許的良人,至少也得是通脈境武官。」
「徐老不願就此作罷,毅然捨棄錦繡文官仕途,棄文習武。
奈何他天生根骨庸劣,全無修行成武的資質。」
盧文炳順勢接話續道。
「當年他也曾攀附上鎮魔司一位神將的親眷,具體是何等親緣,眾人無從細究。
那位神將直言相告,憑他這般根骨,想要踏足通脈境,難於登天。」
「可徐老始終不肯輕言認輸。」
「此後他苦苦哀求神將,求一份鎮魔司差事,只求常伴武人左右,尋覓精進修為的機緣。」
「昔日風光無限的探花郎,就此入鎮魔司當差。」
「可天命終究難以扭轉,根骨乃是與生俱來的定數。」
「徐老窮盡畢生心力,終生困於蘊氣境,通脈之途遙遙無期。」
說到此處,就連素來灑脫隨性的趙義孝,語氣間也浸滿惋惜。
他為徐老一腔赤誠、終究落空的情愫心生慨嘆。
一旁的古凡,既為徐老坎坷際遇心生惻隱,心底亦生出一番感觸。
單方面傾盡所有的深情,往往難有圓滿歸宿。
除此之外,古凡亦是頭一回從旁人的半生浮沉里,真切體悟到根骨帶給修行者、那份命中注定、無從掙脫的絕望。
於習武之人而言,根骨,便是與生俱來的天命枷鎖。
「倘若我未曾覺醒面板加持……
怕是早已被天生低劣的根骨牢牢桎梏,永世困於泥潭,不得脫身。」
古凡心底十分厭憎這種被先天資質鎖死前路的無力之感。
聽完徐老起伏跌宕的過往。
趙義孝、盧文炳二人唏噓半晌,隨即整理衣裝,打算去往教坊司散心,消解心中鬱結悵惘。
古凡向二人拱手作別,獨自動身前往詔獄。
他先同孫班頭與一眾獄吏閒談片刻。
而後走入牢中,提來兩名待決死囚。
他打算以這兩名犯人,充當尚在改良的酷刑「針刑」的試驗品。
不出半個時辰,兩名囚犯便在極致劇痛折磨下斷了氣息。
古凡也由此斬獲共計八十七年壽元。
「身為校尉倒是自在,處決人犯無需費心編織說辭,行事處處便利。」
古凡對此番試驗成效頗為滿意。
可他心中亦清楚,縱使校尉身份能予自身諸多便利。
行事也萬萬不可張揚逾矩。
每月處置十餘名囚犯,安穩賺取四五百年壽元,方才是恰到好處的分寸。
若是處決人數超出太多,必會引來旁人猜忌,無端惹來是非禍端。
往後數日裡。
古凡時常往返詔獄,或是打磨完善針刑,或是提審囚犯、如同開啟盲盒一般賺取壽元。
趁得閒暇間隙,他順利衝破境界桎梏,成功突破至蘊氣境。
自身修為實力大幅精進。
與此同時,在趙義孝、盧文炳二人提點引路下,古凡漸漸熟稔鎮魔司衙內大小一應公務。
一日清晨,一道指令傳下。
上頭指派給這名見習校尉的首份外勤差事,正式下達。
沿街巡防。
街面巡邏,乃是鎮魔司校尉最基礎的日常差務。
切莫輕看這份差事的作用。
譬如前幾日西城查案一事,巡街能讓校尉第一時間察覺罪案苗頭。
同時,常態化沿街巡查亦可震懾心懷歹念之徒,有效削減整座禹京城的案發頻次。
似古凡這般剛突破蘊氣、實戰功底尚淺的新人。
沿街巡邏,便是他修為未大成前,唯一可接手的差事。
巡邏聽來輕鬆簡單。
可細細拆解,內里藏著不少門道。
先說巡防時段劃分。
巡邏分為日間巡防與夜間巡防兩類。
白日巡街瑣事繁多,易得額外好處,兇險程度偏低。
反觀夜間巡邏,枯燥寡淡,幾乎無半點油水,危險程度卻成倍攀升。
兩類差事交替分派給諸位校尉,兼古勞逸,眾人共擔兇險、同享裨益。
初入司中的新人享有一段適應保護期。
剛上任一段時日,僅會分派白日巡防;
待熟通各項事務,才會隨機排班,輪值其餘時段巡街。
此前古凡對巡街各類規矩一無所知。
幸得同僚趙義孝、盧文炳悉心講解,他才理清其中門路。
再論巡防片區劃分。
每名校尉皆有專屬固定巡防路線,也就是眾人常說的「片區」。
有一處細節格外關鍵:
禹京城依方位大致劃為東、西、南、北四大片區。
皇城坐北朝南,坐落於北城地界。
東城聚居眾多文官權貴,西城富商大戶雲集。
南城則是京城尋常百姓的主要居所,無數底層貧寒之人皆落腳於此。
如此一來,駐守東城片區的校尉,更容易積攢人脈資源。
值守西城片區的校尉,能得到更多賺取額外收益的機會。
至於北城,幾乎不會出現需鎮魔司處置的刑案。
皇城內外全部安防事宜,一概交由龍禁衛執掌。
鎮魔司唯有接到專屬密令,方能趕赴北城協同值守。
而資源最微薄、境遇最清苦的南城片區,自然分派給古凡這般初入行當的新人。
待資歷漸深,他才有機會調往西城或東城巡防。
可古凡本就不在意油水收益與人脈往來。
相較這些,煙火氣最濃郁的南城,反倒最合他心意。
此刻天色微亮,正是清晨時分。
南城早市方才開市,街巷行人往來,一派熙攘熱鬧。
冬日寒意尚未散盡,卻攔不住百姓奔波營生的身影。
亦掩不住世人對尋常煙火日子的熱忱與期盼。
早市入口立著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正是古凡,他靜立原地,目光掃過往來不息的行人。
這是他頭一回身著景玄官服,以鎮魔司校尉的身份,踏足司署之外的市井長街。
古凡一手緊攥腰間金魚玉帶,一手輕按流雲刀刀柄,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西城豪門聚居,繁華喧囂,可那方地界的氛圍,始終與他性情格格不入。
南城多是底層百姓落腳謀生之地,反倒讓他心底生出莫名的親近。
唯有這人間煙火的南城,才容得下他這般貪戀俗世的人。
古凡打心底偏愛這般喧鬧市井,越是煙火蒸騰,越能觸碰到獨屬於凡塵的溫熱與歡喜。
他苦修求強的初衷,便是待他日登臨武道頂峰,
便能拋卻一身枷鎖,安然沉淪市井紅塵,好好享一場人間煙火。
若是連這點念想都無從實現,倒不如尋一處深山幽谷,隱世獨居,不問世事。
他斂去思緒,沉聲低喝。
「動身巡街。」
古凡抬手撩起官袍下擺,昂首闊步向前,開啟自己第一次南城巡防差事。
可他才走出短短數步,一縷清淺豆香悠悠飄入鼻尖,像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拉住了他前行的腳步。
「這香氣是……」
古凡駐足,循著香味抬眼望去。
一桶色白似雪、嫩滑如玉的豆腐腦,當即映入眼帘。
雖說他早已在鎮魔司食堂用過早膳,可這誘人香氣,依舊勾得腹中饞蟲蠢蠢欲動。
自穿越至此方世界,他還未嘗過豆腐腦,今日定要吃上一碗。
心意既定,古凡正要出聲喚攤主盛一碗吃食。
身後陡然炸開一陣爭執吵鬧,生生打斷了他的話語。
只聽其中一人高聲辯駁:「呂兄,你怎這般固執?豆腐腦本就甜口為佳,鹹味實在難以下咽!」
另一人當即蹙眉反駁:「此食唯有咸香才算地道,甜膩口感根本無從入口!呂兄不妨細想,何人吃麵會撒糖?」
被稱作呂兄的人不肯退讓,據理力爭:「一派胡言!照你這般說法,飲用豆漿時,難道還要淋上醬油佐味?」
古凡靜靜聽完這場甜鹹豆腐腦的爭辯,不覺聽得入神,忍不住開口從中勸解二人。
「二位兄台,依在下之見,甜鹹各有風味,只需順從自身喜好便可。」
「二位只管挑選合自己口味的吃食,何必強求旁人認同自身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