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溫萍腦海之中,似乎又回憶起那一日總兵府夜宴之上的身影。
滿座賓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間,拿到身影,先以絕對武力冠絕遼州夜宴。
隨後一首詩詞震驚四座,讓遼州大小武官掩面低頭。
最後拂袖轉身離開,瀟灑至極,不帶絲毫的留念。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溫萍聲音呢喃的念道。
趙有財似乎是察覺到了些許的異樣,小心翼翼的抬頭問道。
「東家,此人莫非是有什麼來歷不成?」
溫萍搖了搖頭,將心中翻湧的思緒壓下,這天下重名之輩何其多。
那柳安已經是文武雙全之輩,莫非還能精通這商賈之道不成?
雖然是這般想著,但是心中的好奇卻驅使著她前去一探究竟。
思索片刻,溫萍的面色恢復了習慣的清冷。
「帶路」
趙有財一愣。
「東家這是?」
溫萍轉過身,狐裘大氅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過地面,聲音平靜如水。
「我親自去見一見他。」
趙有財聞言心中大震。
溫萍是什麼人?遼州溫家的二小姐,公認的遼州第一才女,溫家商道的實際掌權者。
平日裡就算是玄甲城的巡撫御史來歸雲樓,也不過是趙有財親自出面招待罷了。
可今日,她竟然要親自下樓去見一個販賣私酒的年輕人。
趙有財心中疑惑,但是卻不敢多問,連忙在前方引路。
二樓雅間之內,王忠有些沒底氣的問道。
「柳大哥,四兩銀子一斤,這價格未免也太黑了一些吧,你說他們能接受嗎?」
不等柳安開口,一直沉默的羅榮應聲道。
「你莫不是沒看到剛才那掌柜的表情?怕是此刻正在跟這歸雲樓幕後的東家商量價格呢。」
時萬也是笑著說道。
「千總大人這演技簡直是絕了,若是我不知道還真以為千總大人是那家富戶的掌柜呢。」
柳安面色平靜,所有的事情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都是充滿了變數。
這第一炮能不能打響就差這最後的一哆嗦了。
眾人正思量著,忽然雅間的房門被再次推開。
隨著寒風湧入雅間的還有一絲淡雅的香味。
柳安抬頭望去,只見門前站著一位面容清冷身著狐絨大氅的女子。
柳安可以確定自己是第一次見這女子,但是不知為何眼前這女子的眉眼總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房門打開的瞬間,溫萍也是看清了房間內柳安的面容。
縱然那一日燈光昏暗,還有薄紗隔斷,但是溫萍的記憶極好,那眉眼輪廓,身子挺拔她記得清清楚楚。
柳安心中篤定,但是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是款款走到桌前,目光掃過面前那隻粗陶罈子,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柳安的身上,隨後方才開口道。
「在下便是歸雲樓的東家,公子便是那身懷佳釀之人?」
溫萍的聲音雖然冷清但是卻極其的好聽,宛如百靈鳥一般。
王忠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襲素色長裙,外罩月白狐裘,眉目清冷如霜,氣質矜貴逼人。
「沒想到啊,這歸雲樓的幕後東家竟然是一個女人?」
趙有財面色一變,正要開口呵斥,溫萍卻是抬手制止了他。
溫萍望著王忠,聲音不緊不慢的開口道。
「女子又如何?大武律法之中,哪一條規定了女子不能從商?」
柳安無奈開口道。
「我兄弟魯莽,還請東家海涵。」
溫萍看了柳安一眼,並未接話,而是徑直在柳安對面坐下。
兩人隔桌相對。
雅間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溫萍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土壇之上。
「我雖不善飲酒,但是剛一入這雅間便是聞到這酒香清冽,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佳釀。」
「但是,做生意最講究一個長久。」
「四兩銀子一斤,我們歸雲樓買回去,加上損耗和鋪面開銷,賣出去至少要翻上一倍。八兩銀子一斤的酒,整個玄甲城能喝得起的人有多少?」
柳安微微一笑。
「遼州苦寒,入冬之後滴水成冰,達官顯貴、軍中將領、往來客商,哪一個不需要烈酒驅寒?」
「這燒刀子的價值,不在於能喝得起的人有多少,而在於喝過之後,還有沒有人願意喝別的酒。」
「而且我這酒水清冽,味道醇厚,一斤量的品質低過別人家的三倍還多,如此算下來,價格其實也不算貴。」
雙方之間的話看似平靜,實則處處針尖對麥芒。
柳安直戳要害,醉仙釀最多也就十五六度,一斤下肚絲毫沒有感覺。
而自己此番帶來的燒刀子足有五十四度之高,尋常之輩莫說一斤了,半斤就吃不消了。
所以綜合下來,燒刀子便是賣到八兩銀子一斤,也比三斤九量的醉仙釀要划算。
溫萍沉默片刻,方才再次開口。
「即便如此,四兩銀子一斤的價格還是太高了,我可以接受的價格,最多二兩。」
柳安搖了搖頭。
「二兩,免談。」
「三兩。」
「四兩,少一文都不行。」
溫萍盯著柳安的眼睛,試圖從他的表情之中找到一絲鬆動。
然而柳安面色如常,紋絲不動。
兩人對視了片刻,溫萍忽然輕笑了一聲。
「公子倒是個硬骨頭。」
柳安端起茶杯,淡淡道。
「好酒不怕巷子深,溫小姐若是覺得不值,在下轉身去隔壁的醉月樓便是。」
溫萍的嘴角微微一勾。
「不必。」
「四兩銀子一斤,我先購百斤。」
「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柳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其一這除了這上等的酒水之外,中等的酒水我也要,而且日後這酒水在玄甲城內,只許供我歸雲樓一家。」
三等酒水本就是柳安隨意設定的品階,為的就是能更好談價格。
「好,此事我可以答應你。」
溫萍一笑,繼續道。
「下等酒水叫燒刀子無妨,市井百姓本就不是我歸雲樓的客戶。」
「但是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燒刀子之名直白有餘而雅致不足,配不上這四兩一斤的高價。」
「故而此酒在我歸雲樓售賣,需得換個更為雅致的名字方才能賣上價格,所以我這第二個條件便是請柳公子能給這酒水重新起個名字。」
柳安聞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陷入了沉思。
改名。
這倒是個意料之外的要求。
不過細想之下,溫萍說得並無道理。
燒刀子這個名字,粗獷直白,配得上市井百姓的酒碗,卻配不上四兩銀子一斤的身價。
當初自己師尊提名如此,乃是心懷蒼生。
而今卻是牌桌之生意。
那些有錢人的錢不賺白不賺。
好酒,當配好名。
柳安的目光微微低垂,腦海中浮現出前世那些耳熟能詳的詩詞。
雅間之內一時安靜下來。
溫萍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鳳眸微垂,似乎在等著看眼前之人還能給她帶來怎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