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
蕭太奶奶一走,其餘人都陸續回了各自院子,散步的長道上,只留下凌央央和傅宴宸兩人。
連最沒眼色的老六都主動退開距離,蹲在一處草叢後頭。
手拿一個新買的電蚊拍,拍得「啪啪」作響,一邊對旁邊的厲驍說:「三爺總算支棱了!」
「安靜!」厲驍一把搶過電蚊拍,扔遠了。
壞了三爺的好事,一百個電蚊拍也不夠他賠!
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幾分清涼的荷香。
「去我院子坐坐吧。」傅宴宸停下腳步,垂眼看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有東西想送你。」
凌央央仰起臉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將那雙桃花眼映得格外深邃。
這人……好像在生氣?
傅宴宸住的小院,和她那間只隔了一汪月牙形的小荷塘。
她站在院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從這裡,要是自己房間的窗戶開著,甚至能望見裡面的情形。
傅宴宸進了屋,從行李箱取出一隻長條形的木盒,遞給她。
是一根簪子。
簪身是檀木,簪頭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玉,墨玉通體幽黑,卻在光線下流轉下,隱隱透出一縷絳紫。
簪尾和墨玉之間,用銀絲掐出幾道雲紋,素淨卻有風骨。
「好看。」凌央央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她抬手拔下發間那根銀簪。
「這支簪,是周家祖奶奶送的,算是一件法器。」
傅宴宸的目光落在那支素銀簪上,眉梢微挑。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還覺得凌央央頭上這支簪子太過樸素,誰知道竟然是周家的東西!
周子逸這小子……
「機關在簪尾。」傅宴宸伸手。
簪尾部分,可以旋開,裡面空心,能放符紙、藥粉。
簪頭墨玉上有機括,按一下,就能彈出金針一類的暗器。
凌央央眼睛一亮。
這個設計倒是貼心。
而且因為款式素雅,和周家祖奶奶送的銀簪可以一起戴著,也不顯得誇張。
「謝謝。」她拿起兩根髮簪,抬手就要往發間插。
她一頭長髮散著,鬆鬆地披在肩上,襯得那張素白的臉小小的,眼尾微微垂著,紅唇嫣然。
比平時那副清冷模樣,多了幾分嬌憨。
傅宴宸按住了她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掙不脫。
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掀開她左臂的衣袖。
手肘內側,黑紅色的印記,宛如天生的胎記,牢牢盤踞在那。
「凌央央。」他看著她,目光幽深,
「如果沒有這個,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我?」
所以剛才蕭太奶奶跟她推薦蕭既明,她才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他是不是應該慶幸,至少在她眼裡,他還很有用,並且是第一人選?
傅宴宸都要氣笑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頭一回覺著,自己像個被人挑中了的物件。
偏偏他自己,還上趕著往前湊。
從小酒口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聽到凌央央當著蕭太奶奶的面提及自己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生氣,而是慶幸。
凌央央看著他,忽然問:「傅宴宸,你是在嫉妒嗎?」
不然怎麼說起話來酸溜溜的。
傅宴宸一怔,耳根微微發熱。
凌央央看著他,神情認真:「你放心,都領證了,我肯定會對你負責。」
天機門傳人,歷代掌門都是女子,個個技藝高強,潔身自好。
她絕不是那種始亂終棄的人。
姥姥曾經叮囑過她,就算真生出二心,也要學那位祖師奶奶,先跟前一個夫君分了,再跟第二個好。
傅宴宸:「……」
所以,是因為跟他領證了,才暫時不考慮別人?
合著他還是新婚姻法最大受益人?
「而且,你這個假設性的問題,再問沒什麼意義。」
凌央央抬起眼,看向他,眸光清亮而直接,
「每個人都有秘密。畢竟,我也沒有追問過,你當初為什麼要和我領證。」
傅宴宸竟被她那一眼看得有點心虛。
曾經,他對裴淵說,要娶,就要娶一個足夠強的,能夠格擔得起傅太太這個位置的。
他也對傅文庭說過,凌央央很強,這麼有本事的人,不如留著收歸己用。
可事實真是這樣嗎?
真的只是僅此而已嗎?
他薄唇緊抿,竟難得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小酒嘰嘰喳喳的聲音,又脆又亮,像串小鞭炮。
不等凌央央偏頭,傅宴宸已抬手,捂住凌央央的眼睛……
一吻結束,傅宴宸挪開手,卻發現凌央央一直睜著眼。
那雙眼清亮亮地看著他,像兩汪映著月光的清泉。
傅宴宸啞然失笑,額頭輕抵著她的額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吻技這麼差?」
凌央央微微搖頭。
她臉頰泛著點不自然的潮紅,喘了口氣,說:「胳膊有點疼。」
她說著,自己擼起袖子。
月光和燈光交疊著落下來,照在她雪白的手臂上。
那處盤桓已久的幽業紋,此刻竟像被什麼炙烤過一般,竟然比之前小了一圈!
凌央央驚喜地睜大眼。
她抬頭看向傅宴宸。
傅宴宸也正看著她。
那眼神,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著,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凌央央開始思索兩人之前的親吻。
總不能是之前親得不夠認真吧?
到底是因為什麼別的條件,才觸發了這印記的消退?
她眨巴著睫毛,看向傅宴宸,微微仰起下巴:「再試一次。」
傅宴宸一怔。
他剛才看著她手臂上的那塊印記,有些出神。
「這個到底是什麼。」他啞聲問她,目光仍落在她手臂上,
「是不是只有這個消失,你就能平安?」
凌央央一時沉默。
起初,姥姥說這是劫印,告訴她,只要找到命格夠硬的男人結婚,這個劫印就會慢慢消退。
後來,綠笛告訴她,這是幽業紋,是犯了驚動陰司的大錯,是烙在三魂七魄上的懲罰。
她在傘君夢域裡看到的那段畫面——
那個容貌與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女,布下的黃泉借道咒,還有最後肢體破碎後,手臂上浮現的黑色紋路……
姥姥曾經告訴過她:妖物之言,三分真七分假,半真半假最惑人,切莫全信。
她不應該那麼在意夢域裡看到的那一段。
他忽然笑了一聲,語氣鬆快了幾分:「它已經開始消失了。凌大師,和我結婚,也算不虧?」
凌央央手指撫過手臂,臉頰滾燙。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親吻就管用了。
但照這個趨勢……可能劫印過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失。
她抬起眼,認真地說:「傅宴宸,你放心,我一定說話算話。」
他這麼出錢出力地幫她,她一定會幫他找到媽媽。
傅宴宸聽到這句話,眼睫一顫,眸色深幽。
她這意思,是認定他了?
他的目光流連在她唇上,聲音低啞:「說好,以後不准再三心二意。」
什麼林舟、什麼蕭既明,都不許再想了!
「啊?」
凌央央覺得自己是不是聽漏了什麼,她什麼時候三心二意了?
還沒等她反駁,傅宴宸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那端,傳來小酒非常鄭重的聲音:「傅宴宸,你讓我家央央出來一下。」
傅宴宸微微挑眉。
剛才不是還說,不能打擾他們倆?
就聽那端小酒道:「我和定霜發現了不得了的大秘密!非常重要!」
傅宴宸看了凌央央一眼,對電話那頭道:「知道了。」
*
客廳里。
除了凌央央和傅宴宸,裴淵、齊得勝、周子逸、定霜,都圍在桌邊。
小酒也蹲在桌上,支棱著耳朵,一雙黑眼睛滴溜溜地轉。
桌上擺著那隻黑陶瓮。
黑陶瓮封口已經去掉。瓮口敞著,裡面黑漆漆的,看不分明。
可眾人都能感覺到,那裡頭有東西在動。
像有什麼軟體生物在瓮壁上蹭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咦~!」小酒湊過去看了一眼,小爪子揮了揮,一臉嫌棄,
「這個東西好噁心!黏糊糊的,還一動一動的!」
她看向凌央央,小鼻子皺成一團:「央央,這個東西雖然陰氣很重,但我一點也不想吃它!」
定霜站在桌邊,眼瞳閃過一抹銀光:「這東西不止是陰氣重,還沾過人命。」
他頓了頓,像在分辨什麼,「瓮口這些觸鬚,有生魂的殘留氣息。」
裴淵抱著手臂,盯著那黑陶瓮看了片刻,忽然道:
「這陶瓮本身也不簡單。摻了骨灰和屍油,瓮身刻的紋路,是『藏陰錄』里的禁紋,用來養鬼秧子的。
有人把活物放進這瓮里,用生魂餵著,一直養著這東西。」
凌央央示意周子逸取來背包,拿出之前裴淵用來裝渡厄尺的盒子。
木盒外貼著三道封印符文,裡頭裝著之前收起來的那截死掉的觸鬚。
是上回在車庫之戰中,傅宴宸從凌楚兒體內斬斷的。
木盒打開,齊得勝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後腦勺:
「這瞧著也不像是同一個東西啊。」
「還不好說。」凌央央開口道,「先看看活的。」
說話間,凌央央已經在手上抹了一層混合硃砂與老糯葉灰的粉末。
粉末粘稠泛紅,塗在她細白的手上,像裹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她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探進了黑陶瓮里。
「師父!」周子逸驚得差點跳起來。
下一秒,凌央央已經把那東西從瓮里掏了出來。
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東西剛被拽出來,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哭聲。
像剛出生的嬰兒被掐住了脖子,又像貓被踩了尾巴,悽厲而短促,刺得人耳膜發疼。
眾人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只見那東西通體發黑,不過成年人手巴掌大小,腦袋卻占了身體的三分之一。
沒有眼睛,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嘴,嘴裡生著好幾排細密的牙。
身子下面,拖著十幾條觸鬚,像是章魚和蠑螈的混合體,又像某種尚未發育完全的異形幼體。
一離開黑陶瓮,它便發瘋似的掙紮起來。
觸鬚亂甩,嘴巴大張著,直朝凌央央的手腕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