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雲別院,金家。
八仙桌上擺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灰藍色的粗布裹得嚴嚴實實,四角用麻繩紮緊,打了個複雜的結。
來人伸手解開繩結,把包袱皮攤開——
裡頭是兩隻蓋著蓋子的竹籃。
小的那隻竹籃里,蜷著一隻胖胖的小刺蝟。
小酒緊閉著眼睛,小小的鼻尖埋在肚皮底下,整個身子蜷成一團,宛如一顆超大號毛栗子。
另一個大竹籃里,裝著一個西瓜大小的圓球。
圓球通體灰綠,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菌絲,菌絲一根一根蜷曲著,像是水底動物的觸鬚。
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腥甜,帶著水底淤泥的腐氣。
正是前一晚凌央央率人誅滅傘君時,被人奪走的屍胎。
北條將兩隻竹籃逐一展示在金荷花和七太爺面前,這才緩緩開口。
他的華國語帶著濃重的東夷口音,說起話來一字一頓,像在嚼一顆硬糖:
「東西都在這。還請荷花夫人,支付尾款。」
金荷花笑得嘴都合不攏。
她坐在太師椅上,塗著大紅指甲的手在半空一拍。
身後立刻走上一個五十開外的中年男人,眉目清矍,鷹鉤鼻,薄嘴唇。
"長庚。"金荷花懶懶開口,"給北條先生開支票。"
厲長庚是金家的老管家,跟了金家三代,也是金荷花最信重的外姓人。
他一言不發,從袖中取出一張支票,雙手遞了過去。
北條接過支票,仔仔細細折好塞進內袋,躬身一禮,轉身就要走。
身後,跟他同來的年輕男人忽然開口:「北條先生,急什麼?」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坐下喝口茶。我看咱們往後,可以長期合作。」
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的模樣,身形高大,穿一身潮牌,懷裡抱著一隻灰撲撲的東西。
那東西蜷在男人臂彎里,毛髮蓬鬆,遠遠看去像一隻肥貓。
湊近了看,才發現是一隻獵犬大小的灰鼠,尾巴尖泛著油光。
哪怕是許多人都覺得可愛的倉鼠,如果長得比狗還大,看著也就不那麼可愛了。
金荷花笑了:「王一說得對,北條先生。」
她看著北條,語氣意味深長,「大先生應該叮囑過你吧?
這趟過來,只要跟著金家,一定會讓你滿載而歸。」
北條的態度,自始至終很是冷淡:「我的條件,還請金夫人記得。
周家的東西,誰和我搶,誰就是我千代一門的敵人。」
金荷花笑容微頓,旋即又笑著道:
「放心,北條先生的條件,我都記得。只要兩家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北條這才神色稍緩,微微頷首,又說累了,想要休息。
金荷花吩咐厲長庚:「送北條先生去西跨院休息。」
厲長庚應了一聲,引著北條朝後院走去。
等人走了,金荷花的目光立刻黏在小竹籃上,不自覺地咽了口口水。
小東西個頭不大,但既然身上有修為,想必吃了也很滋補。
她想起上次吃的那盤餃子,那滋味兒,到現在還在舌尖上打轉。
七太爺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金荷花請來的這個北條,居然能與高遠合作,把凌央央身邊的小刺蝟帶回來,可算是意外之喜。
「七哥。」金荷花湊過來,聲音軟得發膩,「你看著小東西,能不能……」
「不能。」七太爺眼皮都沒抬。
金荷花拉著他的袖子,像小姑娘撒嬌:
「七哥,這小東西看著也沒二兩肉,你就讓給妹妹吧。
我最近總覺得身子虛,補一補就好了。」
七太爺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自打那天吃了人胎餃子,金荷花整張臉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光,眼角連一絲細紋都找不到。
可她那雙眼睛,眼珠子黑漆漆的,宛如某種獸類。
尤其那張塗了口紅的嘴,一張一合,看久了,叫人後脖頸子發寒。
七太爺收回目光,淡淡道:「就算要吃,也得等我從東溝子回來。」
金荷花一聽這個地名,頓時來了精神:「七哥,你要去起鬼參了?」
七太爺淡淡哼了一聲。
「哎呀,鬼參這門手藝,早就絕了跡了!這世上除了七哥,再沒人能種出來了。」
她說這番話時,並沒有避著坐在一旁的王一。
「喲?鬼參,那可是大補的好東西啊!」王一笑嘻嘻地說,
「七太爺,晚輩能不能也跟著去開開眼?」
金荷花乖覺地沒說話。
鬼參這檔買賣,七太爺一直諱莫如深,連她上次提起,他都各種搪塞。
怎麼會讓一個外人跟著?
可出乎金荷花的意料,七太爺居然點了點頭。
「你若是感興趣,也可以。」七太爺看了王一一眼,然後指了指男人懷裡的灰鼠,
「那片林子裡,好東西不少。說不定你這灰仙,也能有意外的收穫。」
王一眼睛一亮,抱著灰鼠站起來,連聲道謝。
竹籃里,小酒緊緊蜷縮著身體。
她的眼睛緊閉著,小小的眼皮在輕輕顫動。
她聽到了七太爺和金荷花的對話,聽到了北條和王一的聲音,自然也聽到了「東溝子」這三個字。
壞東西!
原來在東溝子做鬼參、害死小朦的真兇、以及那塊寫有「庚七」的黃銅牌的真正主人——
就是金家這個老不死的「七太爺」!
虧她之前還覺得那個金慕白人還湊合,送她好聞的香,他家院子裡還能長出那麼肥嫩的大蜈蚣!
原來他的家裡人,一個比一個壞!
「高遠呢?」七太爺忽然問。
小酒豎起小耳朵聽著。
什麼?高遠?是凌家那個醫生?他竟然也是金家的人?
王一說:「回來的路上,高遠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個女人打來的,可能是女朋友吧。他就急匆匆走了。」
一聽說是女人,七太爺倒是不意外了。
那個叫白櫻的小姑娘,雖然沒什麼修為,但一直跟在白楚兒身邊,接下來能幫他們做的事還有很多。
高遠釣著她,也算是有遠見。
如今的年輕人,辦事大多沉不住氣。
可高遠能按著性子跟白櫻周旋這麼久,倒是個能成事的。
小酒聽得著急,下意識地動了動小爪子。
可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不對。她的手機不見了!
「醒了?」
一隻蒼老的手從頭頂探下來,一把將小酒拎起。
小酒被拎在半空,四隻小爪子本能地蜷縮起來,小肚子一收,刺微微張開。
旁邊,王一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住:「她胸口掛著的是什麼?」
小酒渾身一僵。
怎麼辦!
那是央央用心頭血重煉的護心珠,要給姥姥用的!
她拼命蹬著小短腿,黑豆眼裡一下子蓄滿了淚,恨不得一口咬斷這老東西的手指頭。
都怪她不好!
當時央央都不讓她去的,是她自己逞能,非要去追那隻大灰老鼠。
結果一進林子,四下忽然就黑了,緊接著,就感覺被人灑了粉末狀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胸口錦囊里,掛著金慕白送的安神香的緣故,她雖暈了一陣,沒多久就醒了過來。
可在路上,北條和王一誰也不說話,她也就沒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七太爺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他的手指乾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揪住小酒脖子上的細繩,往外一扯。
細繩「嘣」的一聲斷了,勒進小酒的皮毛里,扯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小酒疼得「吱」了一聲,小爪子在空中亂蹬,絕望地閉上眼——
七太爺捏著那根細繩,把錦囊翻過來,往掌心一倒。
「空的。」
七太爺隨手把那隻小小的錦囊丟到一旁。
小酒一愣,定睛看去。
錦囊口敞著,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僅錦囊里的安神香不見了,就連那顆護心珠,也一起沒了蹤影。
*
青槐里。
村子後面的一片高粱地。
八月中旬,高粱已經抽了穗,紅得像一片燒起來的火。
風一過,葉子"沙沙"地響。
高粱地中間有一條窄窄的道,兩邊的稈子幾乎要把路吞沒。
白櫻一路走,一路小聲喊:"高遠?高遠你在哪?"
真是奇怪,明明是他約自己來這兒的,怎麼到了人又不見了?
其實當時,她收到消息的時候還愣了一下,他怎麼會把見面地點,約在高粱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部熱播年代劇,有些事,就是發生在高粱地的。
她耳根子"騰"的一熱,心跳都快了半拍。
走著走著,視線被高粱完全遮擋。
她像走進了一片綠色的迷宮,四面八方都是密密匝匝的稈子。
風從頭頂吹過,穗子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腳下突然踩到一個東西。
像踩在一隻裝滿沙子的麻袋上。
她低下頭。
下一秒,一聲悽厲到破了音的尖叫,從她喉嚨里炸了出來。
她看到了此生最恐懼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