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得勝卻沒急著有任何動作。
他看著小勝,忽然開口:「褚勝男。」
小勝渾身一僵。
齊得勝說:「你還記得,自己當初是為什麼召喚來他嗎?」
為什麼……
小勝恍惚了一下。
她是南方小鎮出來的姑娘,從小讀書不要命,高三那年終於如願以償,考上了夢寐以求的皇城傳媒大學,導演系。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將來一定會拍出好東西,拍那些真真切切、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故事。
可自從進入電視台,跟著劉梅,她漸漸發現,自己距離自己曾經的導演夢,越來越遠了。
在單位,每天早上,她要給劉梅帶咖啡,冰美式不加糖。
中午訂午餐,晚上訂夜宵。
節假日,劉梅的電話也沒有斷過。
除了讓她加班、改方案,有時候甚至會讓她幫忙去接要上輔導班的兒子。
她成了劉梅的貼身丫鬟、跑腿、出氣筒。
她不是沒熬出頭過。
柚子來他們組之後,她開始能接到一些靠近核心的活兒。
哪怕只是讓她聯絡藝人、整理素材、跑跑外聯,她也高興。
她覺得,自己終於離那個夢近了一點。
但很快,在又一次被劉梅針對之後,柚子爆發了。
最終的結果,柚子被調離他們組,而劉梅弄丟了一個S級項目。
怒火,自然全都發泄到了她的身上。
最嚴重的一次,是劉梅的丈夫不滿她工作狂和控制欲極強的性格,開始跟她分居。
那天晚上,其他同事陸陸續續都回家了,她照例留下加班。
劉梅站在走廊抽菸。
她遞上資料,正想說什麼,劉梅一把拽住她的頭髮,往牆上撞去。
「咚」的一聲悶響,她眼前一黑,整個人順著牆根滑下去。
劉梅沒停手,又踹了她幾腳。
她疼得蜷起來,抱著頭,一聲不敢吭。
像是心虛,臨走前,劉梅從抽屜里拿了一個紅包,隨手扔在她面前。
「去醫院看看,別留疤。周一九點的例會不能耽誤。」
紅包上,寫著「恭喜XX同學金榜題名」。
是前陣子劉梅的兒子考上市重點初中,別人給隨的禮。
打開來,是整整一萬塊。
那天是周五。
她一個人坐在走廊里,額頭腫了一個包,小腿上一片淤青。
走出大樓,外面天都快亮了。
那天,她去了位於翠屏山的慈航觀。
皇城娛樂圈的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慈航觀是圈內明星、皇城富太的熱門去處。
香火旺得不得了。
求姻緣的,求子嗣的,求事業翻紅的,求對家倒霉的,都往那兒跑。
大殿裡成天煙霧繚繞,跪墊上永遠有人在磕頭。
那天,她跪在殿內,對著神像許願。
「求你了!不論你是哪位神仙……求你讓我出人頭地。求你——讓劉梅去死。」
臨走前,她在觀里購買紀念品的地方轉了一圈。
她一樣樣看過去,都不感興趣。直到走到最裡面的角落,看到一個小架子,上面掛著一個鑰匙扣。
小人兒低垂著頭走路,腳上穿著不合腳的紅鞋子,正在邁著大大的步子,追趕什麼。
小勝拿在手裡,莫名覺得,那就是她自己。
為了出人頭地,為了追求夢想,她把自己活成了劉梅身邊的影子。
穿著不合腳的鞋,走著不屬於自己的路。
她拿起那個鑰匙扣。
販賣紀念品的女冠朝她笑了笑:「請掃這裡。」
小勝低頭掃了碼。
9999。
她嚇了一跳。一個鑰匙扣,要這麼貴?
女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聲音輕輕的,像在哄一個孩子:
「這個東西,叫做『走影』。
買了它,可以保你事業上踩死所有的小人,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鬼使神差地,小勝付了錢。
她把那個穿紅鞋的黑陶小人,掛在了自己的鑰匙串上。
*
那之後的第一個月,小勝的運氣好得像開了掛。
先是組裡那個總搶她功勞的男同事,在一次重要的項目匯報前,突然急性腸胃炎住院,匯報人臨時換成了她。
她熬了三個通宵準備的PPT,本來只是想「別出岔子」,結果台里領導看完之後,拍板定了她的方案。
接著,跟她爭同一個名額的女同事,突然被曝私抄襲網上一個小網紅的設計方案,捲鋪蓋走了。
然後是劉梅。
她居然主動在半年總結會上,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把那個評優名額給了她。
因為這件事,小勝第一次如願拿到了十萬塊的獎金。
錢不用再孝敬誰,而是全額打到她的卡上。
那天晚上,小勝回到出租屋,把鑰匙串上的黑陶小人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小人垂著頭,穿著不合腳的紅鞋,還在拼命地跑。
她想,要跑就跑得再快一點吧,快的誰也追不上!
轉折發生在第三個月。
那段日子,劉梅一直在討好韓嶼。
韓嶼這個人,不好伺候。
他不缺錢,不缺女人,那點見不得光的癖好,皇城富豪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但很少有人敢拿到檯面上說。
像小勝這種每天在台里忙碌的外地女孩,更是沒有機會知道這些內幕。
那天晚上,劉梅說帶她去見個客戶,讓她穿得素淨些。
桌邊除了她,還有好幾個年輕漂亮、衣著暴露的女孩。
小勝以為,自己跟那些女孩是不同的。
她是來談工作的,不用陪酒,更不用討好誰。
很快,就聊起了項目,甚至聊起了她最喜歡的,專業相關的內容。
不知不覺間,那些人左一杯右一杯,灌了她很多酒。
那天晚上,她在劇痛中醒來。
她想喊,嘴被什麼東西堵著。
她模糊地感覺到,有牙齒,在她胸前,一點一點地用力。
……
第二天早上醒來,是在一家私人醫院。
胸口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底下還在滲著鮮血。
劉梅坐在床邊,拍著她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親熱:
「小勝,恭喜你啊。韓少對你印象很好。他讓我謝謝你。」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卡,塞進小勝的手心裡,
「這張卡里是五十萬。韓少給的。你拿著,好好養身體,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她攥著那張卡,沒有說話。
劉梅也不在意,又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劉梅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終於被馴服的動物。
小勝不是沒想過報警。
她甚至偷偷在手機上搜過「強姦罪取證流程」。
可搜著搜著,手就抖得握不住手機。
去報警,就要取證、要驗傷。
筆錄、立案、上法庭——
同一段經歷,她要一遍一遍地講給不同的人聽。
所有經手案件的人,警察、檢察官、法官、記者,甚至在網絡上看到新聞的人,都會知道她曾經經歷了什麼。
知道她怎麼在酒局上被灌醉,她怎麼被人對待,她怎麼被咬掉胸前那兩塊……
她的父母是最普通的父母。
父親在縣城開計程車,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
他們把她供到皇城傳媒大學,已經拼盡了全力。
她不想讓他們知道。
不想讓他們在那些街坊鄰居面前抬不起頭。
更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小捧在掌心養大的女兒,在外面被人當成牲口一樣,這麼糟踐。
那天晚上,她抱著那個黑陶小人,坐在病房衛生間的浴缸邊,哭得喘不上氣。
哭到最後,她就那麼靠著浴缸邊,昏昏沉沉睡著了。
鮮血透過紗布,浸在那個穿紅鞋的黑陶小人上。
……
從那天起,她開始能看見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影子。
一開始,她怕得要死,以為自己瘋了。
可慢慢地,她發現——那影子是護著她的。
會在她加班趕夜路回家時,默默貼在她的腳邊陪伴。
會在有人對她流露出惡意時,伸開雙臂,輕輕從身後摟住她。
尤其,劉梅當著全組的面罵她的時候,黑影會悄無聲息地飄到劉梅身後,伸出一雙黑乎乎的手,輕輕按在劉梅的頭頂。
劉梅會因此而卡殼,嚴重的時候,甚至記不起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有一次,她在走廊里聽到劉梅打電話。
「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頭疼得厲害,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去醫院拍片子,什麼都拍不出來。你說,我是不是該去廟裡拜拜?」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她開始查閱資料,可根本找不到與「走影」相關的任何記載。
後來,她突然想到了慈航觀小程序。
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後台留了言,說自己「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
沒想到,當天晚上就有人回復了。
對方自稱"靜安",是慈航觀的居士,專管善信們這類遇到的各種小麻煩。
靜安的聲音聽上去很溫和,像個大姐姐。
她耐心聽完小勝語無倫次的敘述,驚喜地說,
「太好了。觀里以前也賣出過幾個走影,但你是第一個,真正讓走影『認主』的。」
小勝反覆聽著對方發來的那條語音消息。
良久,她問:「我該怎麼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