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灰綠色霧氣在林間翻湧,凝而不散,宛如一方天然隔絕天地的密閉囚籠。
將凌央央和金慕白隔絕在外。
凌央央玄瞳開啟,透過層層迷障,一眼看清了裡面二人。
其中一個,是個年紀輕輕的高大男子,凌央央不認識他,卻一眼認出他肩上抱著的巨大灰鼠!
正是那日在青槐里偷襲、盜走屍胎的元兇!
另一個,只有兩三歲幼童模樣,灰撲撲的皮膚,皺巴巴的臉,眼睛一大一小,塌鼻樑,嘴唇外翻。
身形矮小卻動作詭譎,在霧氣中穿梭,宛如鬼魅。
是庚七。
凌央央知道,庚七金蟬脫殼,急需一具肉身。
但哪怕他是紫階邪修,想奪舍普通人的軀殼也沒那麼容易——
活人的軀殼不一定與他神魂契合,而本體的魂魄會反抗,會排斥,一個弄不好兩敗俱傷。
顯然,庚七有個現成的選擇,就是傘君誕育的屍胎。
凌央央心裡有些可惜。
本來當日斬殺傘君,生擒屍胎,她是打算把屍胎帶回去好好研究一番的。
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只能就地斬除了。
要知道,屍胎是傘君精華所化,本身就是一具『活』的容器——
它沒有先天神魂、也無命格束縛,通體純陰聚煞、適配一切陰邪神魂。
庚七鑽進去,等於穿了一件為他量身定做的衣服。
好處是,因為有了屍胎,庚七逃竄途中,沒傷普通人的性命。
可壞處是……屍胎繼承了傘君的本命神通。
這東西,殺起來有點麻煩。
凌央央抬手,試探地觸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霧壁,便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灰綠色的菌絲宛如細小的蠹蟲,順著皮膚往裡鑽。
若強行破開,勢必要元氣大傷,還會驚動裡面兩人。
到那時,裡頭這兩個恐怕會同時停手,反過來對付她。
迷障之內,王一放出了手裡那隻大灰老鼠。
只見他抬手一揮,袖風捲動——
一頭體型碩大、獠牙外露的巨型灰鼠驟然竄出,四蹄踏煞,直撲庚七小小身軀!
面對兇猛襲來的巨鼠,庚七卻半點不慌,瘦小的孩童軀體靈活詭異,側身閃避的瞬間,周身灰霧輕輕震盪。
庚七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他腳下一頓,矮小的身體裡忽然湧出一蓬濃稠的灰綠色孢子。
屍胎本命神通瞬間催動!
那孢子像煙霧般炸開,將大灰老鼠整個籠罩其中。
大灰老鼠猛地剎住腳,赤紅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灰白色的翳。
它開始原地打轉,轉了兩圈,忽然掉頭朝王一撲去!
王一臉色一變,手腕的翠蛇已經竄了出去。
翠蛇通體碧綠,蛇信殷紅如血,一口咬在大灰老鼠的耳朵上。
大灰老鼠的身形一時遲滯。
「翠果,回來——!」王一撫著額頭痛呼!
就在翠蛇鬆開牙齒的一瞬,庚七瘦小的手掌猛地一揚,將肩頭的小刺蝟小酒徑直拋至半空!
小酒被拋出的瞬間,身形暴漲,原本蜷縮成團的小刺蝟,驟然炸開渾身尖刺,每一根刺都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它的眼睛紅得滴血,嘴裡發出尖銳的、不似刺蝟能發出的嘶吼,凶戾之氣撲面而來。
凌央央瞳孔微縮。
庚七給小酒餵了東西,激強行催發靈寵凶性、透支本源靈性,用來當廝殺利刃!
半空之中,徹底失控的小酒俯衝而下,尖刺暴漲,瞬間撲上,一口狠狠撕咬在巨型灰鼠脖頸要害!
「噗嗤」一聲!黑血飛濺!
方才還兇悍無比的巨鼠當場僵滯,轟然倒地,徹底沒了氣息。
可不等小酒回身蓄力,王一已然忍痛壓下腦中幻境眩暈,指尖靈訣驟變!
「翠果!」
翠蛇收到新的指令,快如電光石火,一口精準咬在小酒的小細腿!
王一目眥盡裂!
灰鼠是他從五歲起便豢養在身邊,哪怕剛才催動翠蛇咬了一口,也是為了控制其行動,阻止它反噬主人!
卻不想被庚七鑽了空子,利用他親手捕獲的小酒,反被撕破喉嚨,沒了性命!
翠蛇含煞,劇毒透體!
小酒渾身劇烈一顫,凶戾氣焰瞬間萎靡大半,墜落在地,蜷縮顫抖。
王一殺招不停,趁勢上前,掌風凌厲,直指小酒要害,顯然打算先斬這枚失控利刃,再主攻庚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庚七瘦小的身形鬼魅一閃,瞬間掠至場中。
乾枯小手虛空一抓,將受傷顫慄的小酒撈回掌心!
誰也未曾預料,變故陡生!
剛被他強行催化、凶性畢露的小酒,在被他觸碰的瞬間,驟然仰頭,尖牙狠狠刺破庚七臉上皮肉!
一口陰黑煞血,瞬間被咬落!
「老東西!你辱我靈性、害我失智!我跟你拼了——!」
清脆稚嫩的童聲帶著泣血的憤怒,厲聲炸響在林間!
小小身軀爆發出極致的決絕,以命相搏,悍不畏死!
庚七瞳孔驟縮,被一隻小小白仙反噬,瞬間惱羞成怒,眼底殺意在剎那間暴漲滔天!
「不知死活的畜生!」
他掌心煞氣轟然凝聚,陰冷森然的殺招瞬間成型,抬手便要活生生捏碎小酒神魂、將之徹底碾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凌央央一掌劈開迷障!
灰綠色的霧牆被震出一道裂縫。
她飛身朝小酒撲去,白玉小扇從袖中暴射而出,纏住小酒的腰身,往懷裡一扯。
而定霜比凌央央更快。
那道灰色身影從凌央央手肘處竄出,像一道閃電,一頭撲在小酒身上。
不顧最柔軟的肚腹會被小酒尖刺紮上,定霜伸展身形,捲住小酒,兩個小傢伙就地滾成一團!
庚七反手一灑。
一蓬灰綠色的孢子炸開!
孢子落處,定霜和小酒的身影同時模糊起來,像被一層水霧吞沒,轉瞬之間,兩個小傢伙竟同時消失不見。
凌央央眸光一沉。
她反手一抹腰間菱花小鏡。
鏡面盪開漣漪,綠笛飛身撲出。
碧色長裙翻卷如荷葉,腰間玉笛化為長劍,直朝王一殺去,牽制住一側戰場!
紅衣煞從玉佩中飛身而出,紅衣獵獵,與凌央央二人一左一右,朝庚七包抄而去!
庚七矮小蒼老的孩童身軀立在戰場中央,以一敵二,毫無懼色。
他渾濁的老眼盯著凌央央,臉上還掛著方才被小酒咬出的血。
目光肆意掃掠之際,忽然定格在凌央央身側那道身影之上。
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庚七渾濁的老眼驟然驟縮,臉色青白交替,變幻莫測,又驚又怒,滿是不敢置信!
「好啊!好得很!」
他盯著金慕白,看著這個他親手挑選、栽培的下一任金家之主!
他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陰狠和恍然。
難怪今日他栽了這麼大跟頭,原來這小子早就胳膊肘朝外拐,跟凌央央狼狽為奸了!
「你這反骨仔——你竟敢背叛我?背叛金家?」
「你金家世代受我庇護,世代承我恩惠,你更是我從小看中、親手鋪路、預定執掌金家的繼承人!你竟敢反我、叛我!」
金慕白立在夜風之中,聞言只淡淡勾唇,笑意涼薄,毫無半分愧色。
「金家庇護?」
他輕聲詰問,字字誅心:「庚七,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
「百年前你被金家先祖請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從不是金家恩人。
你是金家請進門的一頭餓狼!
一頭啃噬金家氣運、吸食金家子孫壽元、寄生百年的邪祟。
他抬眸,眼底寒光凜冽:
「你說我註定執掌金家?那今日我肅清家門邪祟,何談背叛?
畢竟,誰掌金家,誰就有資格定金家規矩!
我的規矩,就是你今日必須死在這裡!」
庚七被這番話懟得氣血翻湧,寄居屍胎的小小身軀劇烈顫抖,眼底戾氣滔天:「好一口伶牙俐齒!」
「我寄生金家百年,為金家擋盡玄門風雨、壓盡陰煞禍事!
沒有我,金家早已覆滅!
你小輩無知,也敢妄議先輩因果!」
「正因你寄生百年,金家才早已爛根腐朽、氣運枯竭。」
金慕白聲線平靜,卻字字決絕:
「金家從請你入門的那一日,就已經毀了、亡了。」
「今日我出手殺你,不是背叛,是清算百年舊帳,是我金家後輩,肅清家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