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中書送來半頁紙

  中書試議第七日，第一張送到四海的問題紙只有半頁。沒有官名。也沒有中書大印。紙上寫的是京畿三處賑棚準備在入冬前並成一套輪值辦法，但三處人手、路況和病患數量不同。中書想問的不是「該用哪一套」，只問其中最難的一段：換班時，哪些事可以留到下一班，哪些必須當班處理。下面寫著預算十五兩。

  裴九章看完，先抬頭：「誰付？」送紙的年輕舍人道：「中書公帳。」「那要官印。」「崔先生說先別蓋。」「為何？」「怕四海看見中書印，就找最有名的人來。」沈浪笑了一下。這倒像崔伯謙現在會做的事。問題紙沒有直接掛到門外。三處賑棚牽著病患和儲糧位置，細節不能全公開。沈浪只把能力需求寫出來：多班交接、異常分級、現場不斷。當天報名四人。其中一個是禮部員外郎顧逢春。一個是戶部郎中沈硯。還有兩人來自京兆。裴九章看見官職便把紙翻過去。

  「先別寫名字。」老掌柜愣了：「來都來了，還遮？」「中書就是因為不想讓官名先說話，才沒蓋印。」四個人各自只交半頁做法。顧逢春第一句話不是寫表，而是問「下一班的人會不會回來」。沈硯先問異常出現時能不能不停棚處理。京兆兩人則更熟人手與糧點。沈浪沒有選。他把四份都送回中書。崔伯謙只揭開自己懂的那一段。

  「這一項，我能看。」他指顧逢春寫的「交接必須能讓第二個人接得住」。「為什麼只看這一項？」年輕舍人問。「因為我做過中書交接。」「其他三項呢？」「沒守過賑棚。」「那誰看？」崔伯謙把紙推回原主事。「找守過的人。」中書沒有因為前中書令只肯看四分之一而不滿。相反，原主事從京兆找來兩名去年守過冬賑的人，拿四份做法逐項問。結果並不整齊。顧逢春的交接辦法最好，卻對糧帳細度要求太松。沈硯的「不停棚」思路能保現場流動，但若藥物異常也往後留，風險太大。京兆一人熟地方，卻把所有例外都壓給棚長。另一人則寫得太細，忙起來沒人讀得完。十五兩最後沒直接買任何一套。中書只付了四人各兩兩試議錢，剩下七兩退回。年輕舍人拿著退銀單到四海時，羅三川看了半天。

  「中書花八兩，買了四份都不能直接用的東西？」「對。」「虧了。」沈浪問：「原來那張輪值表呢？」「已經拆成三項重做。」「那便沒全虧。」羅三川仍覺得肉疼。裴九章卻更關心另一件事：「四個人里，誰願意繼續真跑一次？」送紙舍人道：「宮裡也在問。」

  這一次宮裡沒有再撥三張匿名題，也沒有讓四海排甲乙丙。晟帝只讓中書把賀知遠、沈硯、顧逢春三個人都叫到一起，第二日去石橋賑棚。誰管什麼，現場再看；誰最後接三個月主責，回宮後再定。昭寧把話帶來時，裴九章先問錢。「中書十五兩，京兆另出車馬。」

  「誰收？」「幹活的人。」「若三個人都干？」「各算各的。」沈浪把原本準備掛到門外的木牌翻過去，沒有寫名字。他問昭寧：「父皇不怕他們知道彼此是誰以後都開始表演？」「怕。」昭寧說，「所以直接去賑棚。棚里的人不會配合他們演。」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也沒人替你收拾場面。」

  沈浪抬眼看她。前幾次御史、工部、中書的活出了問題，昭寧總能從宮裡找一條路把人叫齊、把材料拿到。這回她沒有帶任何宮印，連石橋棚的舊帳也只讓青鸞去京兆抄公開副本。沈浪看出她故意把手收了回去，卻沒問。昭寧也沒解釋。顧逢春午後先到四海，聽完只問石橋棚哪一班最亂。沈硯隨後來，先要看糧倉和藥棚是不是同一套帳。賀知遠最晚，他是京兆的人，連問題都沒問，只把三處賑棚現有名冊抱走了一份。

  三個人第一次同桌只坐了不到一刻鐘。顧逢春嫌沈硯一開口就問帳，沈硯嫌顧逢春只盯人手，賀知遠翻著名冊，忽然問：「你們兩個明日誰先到？」「我辰初。」沈硯道。「我看夜班交接，得寅末。」顧逢春說。賀知遠點頭：「那我子時先去。」沈浪笑了一下：「你們還沒開始，就已經不在同一班。」

  沒有人接這句。三個人各自收紙。門外卻已經有人開始猜誰會拿主責。中書舍人的轎子還沒走，巷口茶攤就有人押賀知遠，理由是他在京兆；有人押沈硯，理由是戶部管糧；也有人說顧逢春最會寫表。羅三川聽得心癢，真想開賭，被裴九章當場趕回後院。

  老掌柜把本來拿出來的三塊空木牌收回櫃裡。上一回掛一塊牌，外頭就能替人編出十個價；這回三個人連活都沒幹，街上已經給他們排完了名次。昭寧站在門邊聽見兩句，臉色越來越淡。一個認識她的宮門小吏想過來行禮，被她抬手止住。她今天穿常服，沒帶儀仗，還是有人一眼認出來。沈浪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茶攤。

  「明日你別去？」他問。昭寧看他：「你怕我在場，別人不敢說真話？」「怕。」她頓了一下，反而點頭：「我晚些去。」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沒有再爭。天快黑時，中書舍人正準備離開，石橋方向忽然有快馬衝進東街。馬蹄在濕石板上打滑了一下，騎手幾乎是滾下來的。門口圍著的人一下散開。

  「石橋棚臨時轉來四十七個病弱，棉衣車斷在橋口了！」顧逢春剛走到巷口，聞聲轉身。沈硯也停下腳。賀知遠抱著那份名冊，從另一頭重新跑回來。「哪一班的人在棚里？」賀知遠問。騎手喘得說不清，只重複藥棚已經擠滿。顧逢春把袖子挽起來。沈硯讓跟來的戶部小吏回去，不准調任何官車。賀知遠直接把名冊塞進懷裡。沈浪剛跨出門檻，昭寧卻先上了馬。她沒拿公主牌，只對青鸞說了一句：「去石橋。」第二日的「現場」提前到了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