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兩銀不好賺
2026-09-25 02:43:34
作者: 善良的大灰狼
陸簡第二日一早去了西市行會。接他的是個姓曹的老管事,嘴上說得痛快:「一兩銀就是半日,紙我都備好了。把路引須知改得人人看得懂,午前貼出去就行。」陸簡沒急著坐,先問誰最容易看不懂。曹管事朝門外一指,十幾個車把式正蹲在檐下等路引,有人識字,有人只認自己名字,還有兩個連「東柵」是哪一道門都說不清。
曹管事一拍桌,覺得這就成了。陸簡卻又把那十幾個車把式叫回來。第一句人人聽懂,到了第二句,一個常走北門的老車夫忽然問:「羊市口往南第二條巷,雨天不是常積水?」昨夜正下過雨。曹管事派人去看,回來的人褲腳全是泥:「能走,可一輛大車已經陷在口子上,後面的進不去。」
「那就改東邊那條。」曹管事催道。陸簡卻把筆放下:「你先告訴我今天到底從哪進,我再寫。我能把話寫清,不能替你定一條沒走過的路。」曹管事只得親自找巡市的人。一直折騰到辰末,能走的入口才定下來。行會裡有人已經不耐煩,嘀咕一兩銀請個七品官寫兩行字,竟然寫了一上午。陸簡聽見了,沒回嘴。
第三版貼出去前,他又抓了五個剛進市的車把式試讀。四個人當場說出了什麼時候挪、往哪走,第五個人還是一臉茫然。陸簡問他哪兒不懂,那人撓著頭說:「我不認東南西北。」行會門口恰好立著一根綁紅布的高杆。陸簡盯了一會兒,把方向全刪了,改成:「三更鼓後還停西市的車,挪去東柵。看見行會門口紅杆,順紅杆旁那條路一直走,第二個岔口右轉。」
曹管事讀完笑了:「這像我傢伙計說話。」陸簡點頭:「那就對了。」午前,十二處都貼上了新紙。陸簡沒有馬上回四海,而是在西市又轉到下午。第一處有人站在紙前念給別人聽;第三處兩個車夫還在爭哪個岔口算第二個;第五處最省事,行會的人乾脆在岔口又綁了一條紅布。
傍晚一數,仍有七輛車挪錯。比前一夜少得多,卻遠不是一張紙貼出去就什麼都解決。曹管事很滿意,陸簡卻從袖中摸出三百文推回去,說自己最開始以為只改字就夠,後來才發現入口和路標也有問題,白白占了行會的人去查路。曹管事不肯收:「那是我們自己的路沒弄明白。」兩個人推了半天,最後各退一步。陸簡只退一百文,另外兩百文算自己多留到下午看結果的工錢。原本簡單的一兩銀,最後被拆成了九百文和一下午的泥腳。
臨走前,陸簡還把四版改稿全壓在行會柜上。曹管事嫌占地方,想把前三張揉掉,被他攔住。「明日若又有人問為什麼不寫羊市口第二巷,你至少不用重新吵一遍。」晚上三更鼓響,陸簡又自己來了一趟。紅杆白日很顯眼,夜裡卻只剩一團暗影,一個車夫舉燈照了半天,仍把第一個岔口認成第二個。曹管事看見他站在雨後的石板上,問是不是還要改字。
陸簡搖頭:「字到這裡沒用了。明日你們自己想辦法讓人看見路。」第二天,行會真在岔口掛了兩盞舊燈。陸簡只在回條最後添了五個字:夜間仍需路標。回四海時,裴九章看到帳,第一句話就是:「一兩怎麼變九百文?」陸簡把事情從頭說完。羅三川坐在門檻上啃雞腿,聽到最後一臉痛惜:「早知道一兩還得往回吐,我就不當官。」
「你本來也不是官。」院裡頓時笑成一片。沈浪沒有夸陸簡,只把原文、四版改稿和那張錯車記錄看了一遍,問他明天還掛不掛牌。陸簡想了一會兒,說價仍是一兩,不過以後半日只算到交稿;若買主還要他留下看實際效果,時間另算。第二日一早,陸簡那塊牌旁邊多了一張行會留下的短紙,只寫了一句:「字能看懂,路還得自己走一遍。」
上午真的來了第二個買主,是北市一家糧棧。掌柜想把「欠款七日後再結」的告示改得凶一點,最好讓欠帳的人看了就不敢拖。陸簡把原文看完,問:「你是要他們看懂,還是要他們害怕?」掌柜說都要。陸簡把紙推回去:「我只賣前一個。」掌柜有些不高興,覺得一兩銀連一句狠話都不肯加。陸簡讓他把實際準備做的事說出來。若七日後仍不結,是停供、收利,還是去衙門?掌柜說只會停供,不會加利。
最後那張告示沒寫一個嚇人的字,只把「七日後停止賒糧」放到最前面。掌柜拿著紙走時還嘟囔不夠威風,下午卻讓夥計來補了剩下半兩定錢,說欠帳的三家裡已經有一家來問能不能先結一半。陸簡沒有因此把自己的牌改成「專寫催帳」。他把那張行會回紙留在旁邊,又在背面添了一句:不替買主把沒準備做的事寫進去。沒有人替第一單寫成功,也沒有人替它寫失敗。可第二家買主,正是看完那張沾了雨點的紙才真的走進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