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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2026-08-14 01:18:26 作者: 峰塵七

  經過一天的訓練,當弗里茨推門走進宿舍的時候,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散發著酸痛。

  他蹬掉靴子,把身體扔在硬板床上,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在王宮裡,他哪怕坐在那裡不動,腦子裡也要轉著文書啊,預算呀,包括各部門之間的爭吵。

  但現在他已經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腦中一片空白。

  這種斷網的狀態反而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的享受,沒有焦慮,沒有責任,只有純粹的生理疲憊。

  呼嚕聲逐漸在床上響起。

  副官跟著弗里茨前後腳進來,兩人是舍友,副官睡在弗里茨的上鋪。

  他看了一眼床上已經睡死過去的弗里茨,確認那呼嚕聲不像是裝出來的,便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不知為何,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彈,一直盯著弗里茨,大約有半分鐘。

  然後才放心地脫下那件被汗濕透的衣服,換上一身白色便裝。

  動作很輕,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摩擦地板發出了一絲細微的聲響,他立刻停住,回頭朝弗里茨望了一眼。

  呼嚕聲還在繼續。

  他這才從衣服里取出那個小本子。

  點燃燭火,借著微弱的火光,他翻開本子,孜孜不倦地寫著些什麼。

  窗外,月亮被一層薄霧遮住,整座軍營里一片漆黑,只剩下副官臉上映出的火光。

  他寫得非常專注,筆尖在本子上遊走。

  甚至已經完全沉進去了,沉浸到他不知道身後的呼嚕聲是在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一個黑影慢慢潛入到副官的背後。

  弗里茨在睡夢中聽到了沙沙的聲音,意識模糊中,眼睛睜開一條縫。

  這麼晚了,他怎麼還不睡?

  弗里茨悄悄從床上坐起來。

  

  黑影在向燭光處靠近。

  一隻手攀在了副官的肩膀上。「你在寫什麼?」

  副官身子一顫,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把本子合上,用手壓住封面。

  「沒,沒什麼,只是……整理一些個人的東西。」他轉頭看去,殿下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

  空氣在兩個人之間凝固了幾秒鐘。

  弗里茨睡眼矇矓,意識還有些混沌,但不妨礙他把眼前的畫面拼湊完整。

  隨身看守他的副官半夜不睡覺,換了一身便裝,偷偷摸摸寫東西,被他發現後,合上本子不讓他看,明顯是被他撞破了秘密,本能的遮掩。

  他的心裡確實升起了一絲疑心,白天他講故事的時候說「國家不是國王的」,這些話如果被有心人記下來,遞給威廉三世,遞給那些保守派貴族手中,會變成他大逆不道的證明。

  不過這種疑心很快就消散了。

  或許是他問心無愧,也或許他不是第一次說了,他根本就不在乎有人拿這些攻擊他。

  從他在歌劇院推行改革,將柏林獨立出去的時候,就沒想過給自己再留後路。現在更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困意還沒完全消散,弗里茨見對方不願意,也懶得再追問。

  他不想因為自己一時多疑就把宿舍氣氛搞僵,於是擺了擺手。

  「算了,你不想給我看我就不看了,你也記得早點睡吧。」

  弗里茨轉身朝自己的床走去。

  「弗里茨,等等。」

  副官有些扭捏,有些不好意思,將本子捧著往前遞了一步。

  「殿下誤會了,是殿下白天講的故事,也讓卑職有感而發,便想著趁晚上還有靈感,將那些話給記下來。」

  他將本子塞進弗里茨懷裡。

  「殿下講的那些故事,卑職也有在聽,因此我也在心裡想,為什麼岳家軍這麼能打?為什麼能讓金兵說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為什麼岳飛被召回的時候,朱仙鎮的百姓都跪在路邊哭?」

  「我總覺得這是因為他和他的軍隊跟百姓之間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聯繫,能讓他的軍隊爆發出如此強大的戰鬥力,也能讓百姓之民心所向。」


  「這個念頭就這麼突然冒出來,我怕明天早上就忘了,所以趁還沒睡著,想著趕快把它記下來,就是這樣。」

  「我沒有想瞞著殿下,只是剛剛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沒經過殿下同意,就私自將這些東西記下來了,不過如果殿下想看,現在就可以看。」

  弗里茨看著副官,對方的表情不再是剛剛被抓包的緊張,反倒是一種坦然。

  他翻開本子,字跡有些潦草,不過能看出來都是他在戰爭中的經驗記錄,包括施潘道戰役,包括保衛柏林,甚至寫著他和拿破崙的談判。

  有些話甚至讓弗里茨這種超脫於這個時代的人來看,都對句子中的現代感而驚訝。

  像是:進攻不是萬能的,防守者利用地形,要塞和民眾的支持,消耗進攻方的兵力和士氣,等待時機成熟時再轉入反攻,這才是更高明的作戰方式。

  在如今的1807年,在拿破崙的進攻至上理論席捲整個歐洲的時代,大部分人都在追著拿破崙的理論身影跑。

  拿破崙證明了他的進攻戰術戰無不勝,所以進攻就是戰爭的全部真理,整個歐洲的軍事思想都在往這條路上狂奔。

  而眼前這個傢伙居然在思考防禦的真正力量,並認為防禦是更高明的作戰方式。

  弗里茨繼續往後翻,越往後看,心裡就愈發驚訝。

  副官記錄了他在施潘道防禦戰中的觀察,法軍的進攻節奏是怎麼被要塞和地形拖慢的,即使兵力少於對方,依託工事可以堅持多久,並附上了數據和幾張簡易的陣地示意圖,標註了火力點的配置。

  這些都是親歷者的一手記錄。

  再往後翻,是柏林保衛戰的復盤,副官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詳細地記錄下來。弗里茨是如何布置城防的,怎麼利用柏林的街道和易北河防線去牽扯法軍的兵力。

  在弗里茨和拿破崙談判的結尾,被註上了一個疑問:「為什麼沒有用戰爭來決定一切問題?而是選擇了談判。」

  他繼續往後翻,這是副官剛剛寫到的那一段,還殘留著那長長的一道黑線。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或許並不完全取決於它的訓練水平和裝備質量。殿下所講的岳家軍的例子表明,軍隊和民眾之間的關係,那種民眾發自內心把軍隊當成『自己的軍隊』的認同感,可能才是戰鬥力的真正根基————

  弗里茨翻過一頁又一頁,越看越慢,越看越沉默。

  這些觀點或者說這種思考戰爭的方式,不把戰爭當作英雄主義的舞台,不把勝利歸結於某位天才統帥的一拍腦袋,而是把戰爭當作一個可以解剖、有內在邏輯、可以被研究和學習的對象。

  而此刻,這個筆記的作者正擁有著這種只屬於極少數人的思維模式的萌芽,他的眼光已經不局限於一場戰爭,而是看向了更大層次的戰略方面。

  這些話讓他想起了後世的軍事教科書。

  在他那個年代,全世界有兩本書被公認為戰略理論的奠基之作,一本是東方孫武的《孫子兵法》,另一本則是西方的不朽經典《戰爭論》。

  其中《戰爭論》更是直接影響了後世華夏的軍事思想,他老人家在窯洞中反覆研讀這本書,從中提煉出了持久戰的理論框架,指導了那場改變華夏命運的抗擊戰爭。

  而寫《戰爭論》的那個人,好像叫什麼來著?

  弗里茨忽然發現自己走神了,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手裡的本子上,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不像前面那些散亂的筆記,而是開始有了結構性的嘗試,副官試圖把前面那些散落的觀點串起來,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框架。

  似乎他在嘗試把這些筆記整理成一本書?

  弗里茨合上本子,喃喃自語般說道:「這或許真的能成為一部偉大的著作。」

  副官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弗里茨會給他的這個筆記如此高的評價。

  「我看到你本子上標註著一個問題。你搞不懂拿破崙為什麼在有絕對的軍事優勢下,卻依然選擇和我談判。」

  副官點點頭。「他在耶拿擊敗了普魯士的主力,他有實力吞併整個普魯士,所以我沒懂他為什麼沒有選擇用戰爭解決一切問題。是因為殿下守住了柏林,讓他覺得繼續進攻的代價太大了嗎?」

  弗里茨搖了搖頭。

  「這隻說對了一半,如果要分析這個問題,不能僅從戰爭的角度來看。」


  燭火在他和副官之間跳動著,映照著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大的那個耐心傾聽的樣子,小的卻是一副傲然的姿態。

  弗里茨擁有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見解和眼光。

  哪怕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人物,也會被這個時代的「常識」所固住,沙恩霍斯特搞的總參謀部,也只是停留在優化現有軍事體系的層面。

  而弗里茨是來自兩百多年之後的靈魂,從認知維度對這個時代的軍事理論進行降維打擊。

  「拿破崙需要的從來不是普魯士的土地,他要的是整個歐洲大陸對英國關閉港口,封鎖英國,掐斷它的貿易,逼迫它屈服。」

  「這是他大陸封鎖體系的核心,普魯士如果被徹底摧毀,變成一片焦土,他什麼都得不到。」

  「但如果普魯士保留下來,就可以成為他封鎖英國鏈條上的一環,普魯士生產的商品可以彌補法國的缺失,市場也可以為他提供經濟上的輸血。」

  副官的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他不想遺漏其中任何一句話。

  「所以由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戰爭的目的不一定是消滅敵人,而是迫使敵人接受我們的條件,戰爭不是目的,戰爭是一種手段,是政治上的一種延續。」

  副官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仿佛心中那一直模糊、看不清、摸不到的東西,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達了出來。

  「戰爭……是一種手段。」他重複著這句話。

  「以後你寫書的時候,開篇不妨加進去一句話。」

  「什麼?」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副官下意識點點頭,接著他才仿佛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在紙上寫的那些字。

  對!就是這樣!

  他心中暗自念叨,這正是他所追求的那句話,這句話將他之前所有零散的思考串了起來。

  拿破崙為什麼要和談,是因為政治上,他需要完成大陸封鎖體系的建設。。

  岳飛為什麼會死,是因為岳飛的軍事勝利,觸碰了南宋朝廷「偏安求和」的政治底線,戰爭終究要為政治讓步。

  副官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

  「殿下,這句話……我能寫進書里嗎?」

  不等弗里茨回答,他便低聲又補了一句:「我會註明是你的話,這會是整本書的眼睛!」

  「殿下!殿下!」

  沒有得到殿下的回答,他抬頭望去。

  弗里茨已經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在了床上。

  仿佛剛才說的那句能改寫整個歐洲軍事史的話,對他而言只不過是隨手提的一件小事,連回頭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這就是天才嗎!這就是聖人嗎!」

  這種反差讓副官心中翻江倒海。

  他之前還把弗里茨看作是需要自己照顧的「小戰友」,甚至剛才藏本子時也帶著一些長輩被晚輩發現的羞恥。

  可如今他突然意識到,這位殿下才是他軍事道路上的指引者!

  副官將剛才殿下說的那句話牢牢記在本子上,殿下如此雄偉的天才,必然是默認讓他將這句話加進書中。

  他奮筆疾書著。

  只是不知道弗里茨會不會在睡夢中夢到。

  在一百多年後的窯洞中,當他老人家翻開這本《戰爭論》時,會不會驚奇地發現書中多了一段話?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出自弗里德里希·威廉,普魯士殿下,一八〇七年一月二十日夜,於柏林近郊軍營。

  謹以此書獻予弗里茨殿下

  若無殿下於寒夜軍帳中點破戰爭本質之灼見,本書不過是一堆散落的戰場札記,難成體系。

  吾輩執筆為劍,唯願將殿下之見傳於後世,不負那夜燭火之明。

  卡爾·馮·克勞塞維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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