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翻牆的官員一屁股栽倒在地,還沒站起身,一根槍管便指著他們的腦袋。
士兵早就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這些當兵的也不是傻子,那群文官在門口鬧鬧哄哄堵了半天,消息早就傳到了這些士兵的耳朵中。
士兵們一聽是國務院那幫逼走了弗里茨殿下的官老爺來了,二話不說便拿著武器將他們堵在這裡。
那些鑽洞的官員們也沒逃得了他們的魔爪。
士兵們把他們全抓了過來。
「別開槍!我們是國務院的官員,我們是來請弗里茨殿下回去的,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士兵們盯著這些官員,他們大多都聽過弗里茨講的岳飛的故事,那個被自己人用「莫須有」三個字害死的將軍。
而這些官員在他們眼裡,就是那群把「莫須有」扣在殿下頭上的人。
「各位老爺,擅闖軍事重地,當受處罰。」
士兵們不再聽所謂的解釋,將槍口頂在他們背後,讓他們排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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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在那邊,跑圈。」
「什麼?」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可是高高在上的官員,如今卻被一個大頭兵命令去跑圈?
「我們有要緊的公務,兩個時辰之內必須見到殿下。」
士兵們可不管什麼公務不公務,只是拿槍指著他們,讓他們圍著操場跑圈。
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官員們面面相覷,最後在槍管子下還是屈服了。
他們排成一列鬆散的縱隊,在士兵們的槍口護送下繞著操場跑了起來。
這群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哪裡受過這種罪,跑了不到一圈就有人開始掉隊。
後面跟著的士兵們也不急,端著槍慢悠悠跟在末尾,看到誰跑不動了,就上去用槍捅他一下後腰。
「跑起來!跑起來!」「快點!沒吃飯嗎!」
士兵們在後面一邊趕一邊笑。
笑著笑著,他們心中也漸漸升起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涼。
從前,被趕著在操場上跑圈的是他們。
那時候他們是農奴,是被強征來的莊稼漢,是花錢僱傭的外國窮人。
他們連正眼看一下軍官或者官員都不配。
軍官可以隨意體罰他們,鞭子、棍棒,全憑長官的一時心情。
他們不被允許當官,那是貴族的專屬。
而他們能做什麼?只能忍著。因為他們不是「人」,只是軍隊中的消耗品,是可以隨意被替換的零件,是軍官用來賺錢的工具。
可殿下來了。
弗里茨推行的軍事改革,將體罰廢除,並開放了軍官晉升通道,不論門第,只要有才能、有戰功,普通人也可以當軍官,也可以當將軍。
他們不再被視為一件工具,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普魯士的公民。
殿下給了他們尊嚴。
所以聽說殿下也是被這群人用謠言逼離職的時候,他們為之憤怒。
這讓他們想起岳飛的故事,而現在,奸臣就站在他面前。
他們不是在體罰這群官員,殿下已經廢除了體罰,他們也不會破了規矩,他們是在給這群官老爺「鍛鍊身體」。
一圈,兩圈,三圈。
胖官員仰面躺在跑道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衣服被汗水和泥土弄得不成樣子。
「行了行了,」領頭士兵沖弟兄們招了招手,「看在殿下教導我們要善待同胞的份上。」
胖官員掙扎著從懷裡掏出一份聯名呈文。
「跟我們來。」
這群官員們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士兵後面。
士兵們將他們領到弗里茨的宿舍前。
胖官員整了整歪斜的領帶,雙手捧著那份呈文,畢恭畢敬地走到門前。
「殿下,國務院全體官員前來求見。奧古斯特親王的調查報告一經公布,殿下的清白已經大白於天下,我等深感愧疚,還請殿下回國務院主持大局。」
沒有回應。
「殿下?」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動靜。
胖官員咬了咬牙,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屋裡空蕩蕩。
其實早在官員們在門口和哨兵糾纏時,就有人跑進訓練場,告知了弗里茨。
不過弗里茨並不著急,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便裝,等那些人的狼狽表演告一段落之後,才不緊不慢地從正門出去。
「施泰因,這些同事們翻牆的樣子,比我預想的要精彩一些,可惜沒來得及找個畫師給他們記錄下來。」弗里茨打趣道。
施泰因看著弗里茨,幾天不見,殿下曬黑了,也瘦了,但眼神明顯比在國務院的時候有精神多了。
他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從調查報告?從法軍文件?還是從他心裡那個越來越深的愧疚?
施泰因本來是不打算來的,是被那些官員硬推過來的,「施泰因大人,您和殿下關係最好,您去說,殿下肯定聽」,讓他不得不來。
「殿下。」他向弗里茨深深行了一禮。
「奧古斯特親王的調查報告已經公布,至少初步調查來看,殿下是沒有嫌疑的。」
「我知道,所以你也是來請我回去的?」
施泰因搖了搖頭,直視著殿下的眼睛。「殿下在軍營里過得好好的,我有什麼資格勸您回去呢?當情況有利於他們的時候,他們便想著如何擴大自己的權力,因為一點謠言便把殿下趕走。」
「現在他們遇到麻煩了,就又想起把您請回去了。」
「如今臣能來看看殿下過得好,便足夠了。」
弗里茨的個頭已經逐漸和施泰因一般高了,雙方不再是一高一低,反而更像是一種平視的姿態。
弗里茨拍了拍他肩膀。「你這個人就是藏不住事兒,心事全寫在臉上了,說吧,還有什麼麻煩事瞞著我。」
施泰因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摩挲著,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包里取出了那份法軍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拿破崙的指揮部要求柏林向前線法軍提供糧食和物資,兩倍市場價,費用從戰爭賠款中抵扣。」
施泰因頓了頓。「同僚們都不敢簽,也不讓我簽,但其實我覺得作為首相這件事是應該由我一人承擔的。」
弗里茨接過文件,抬頭看著施泰因。
「你不怕掉腦袋?」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殿下都把框架搭好了,制度流程各部門的職責也都清清楚楚,柏林有沒有誰也照樣能轉。」
「將來國王陛下追責,最多也就是罷免我一人的職位。」施泰因倒是很平靜,其實從他選擇當一個改革派,他就已經做好了葬送整個職業生涯的準備。
在歷史上,施泰因就因要堅決落實對貴族的改革,導致他得罪了容克,被威廉三世革除職務,逃亡捷克,乃至逃到俄國。
他已經做好了這種獨自扛雷的打算。
「施泰因,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還是王儲。」
弗里茨翻開文件,在最底下的簽字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順手將簽好的文件丟到他的懷裡,這隨手一丟,似乎這並不是什麼危險的事兒,仿佛只不過是給粉絲簽了個名。
「有我在,這些掉腦袋的事還輪不到你。」
「可是殿下你已經辭職了。」
「辭職了我也是他兒子,他總不能真砍了我的頭。」
「至於這份文件本身,當然要給,不但要給,價錢還要再要高一點,兩倍不夠,咱要三倍。拿破崙現在被拖在東普魯士,冰天雪地里,幾十萬大軍的補給線拉得長,這時候跟他談價格,他不僅不會生氣,還會覺得咱們靠譜。」
施泰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弗里茨已經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
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上的簽名,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下心中的酸楚。
「回去吧,早點送過去,別耽誤了時間。」
弗里茨擺了擺手,轉身朝訓練場走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冬天的風吹過來,颳得樹枝簌簌作響。
施泰因站在冷風中,目送著身影漸漸消失。
那群灰頭土臉的官員們被趕了出來,個個一瘸一拐,滿身泥灰。
卻看到施泰因早已眼眶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