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的顱骨上裂紋越來越多,從額骨向下蔓延至面骨,又沿著顴骨向兩側擴散,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整個頭骨。
它胸腔中那團灰黑色的光團劇烈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光芒也在持續暗淡,像是被乾坤古鼎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抽走它的核心力量。
那具骸骨終於動了。
它猛地抬起雙掌,不再試圖凝聚那種灰黑色的力量,而是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朝林清玄的方向張開。
它的顱骨微微顫抖,下頜骨開合的速度變得極快,然後一道極其乾澀沙啞的聲音從它胸腔中傳了出來:"慢著…"
林清玄的動作微微一頓,那尊巨鼎虛影懸停在骸骨上方三寸的位置,沒有繼續下壓,但也沒有收回。
暗金色的光芒將整間石室映得亮如白晝,那些灰黑色的霧氣已經被淨化了大半,只剩下幾縷殘餘在牆角緩緩消散。
聽到那聲音時,林清玄目光落在那具正在顫抖的骸骨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譏誚:"捨得開口說話了?"
骸骨胸腔中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帶著一種因為恐懼而竭力壓低的懇求:"我…我叫枯玄,生前曾是一尊斬了三屍的大羅金仙…"
林清玄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微微動了一下。
大羅金仙,斬三屍。
這兩個詞他並不陌生,在瓊海洲時他便曾聽說過,大羅金仙這個境界在仙界中是獨一檔的存在,雖然大羅金仙之後還有大羅玉仙、仙王等更高的境界。
但放眼整個仙界,絕大多數有名有姓的頂尖勢力,譬如端木世家,坐鎮的至強者也往往止步於大羅金仙的層次。
原因就在於斬三屍這道天塹。
他從前在瓊海洲的典籍中曾偶然讀到過相關的記載。
想要從大羅金仙突破到更高的層次,就必須斬去體內的三屍,而這三屍便是惡屍、善屍和自我屍。
惡屍是本體所有惡念的凝聚,在大羅金仙初期突破中期時必斬,是三屍中最弱的一道,但斬出之後他無時無刻都想要奪舍本體、滿足自己的惡念。
善屍是本體善意的凝聚,這一步相對容易,但如果理念與本體相悖,依然會反目相向。
最危險的是自我屍,它與本體別無兩樣,擁有本體所有的修為、記憶和手段,唯一的目的是奪舍本體、取而代之。
斬自我屍,等同於與另一個自己生死相搏,一旦失敗,便會被自己的自我吞噬,從此世間再無原來的那個人。
能夠斬過三屍的大羅金仙,放眼整個仙界也是少之又少的存在。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那具正在顫抖的骸骨上。
眼前這具枯骨,生前居然是一尊斬了三屍的大羅金仙,這個分量比他之前預想的還要沉重。
一個站在仙界頂端層次的強者,死後卻淪落到操控活屍、以封印勒索後人為生的地步,其中到底經歷了什麼,已經無從得知。
但無論他生前是什麼境界,此刻也不過是一具被乾坤古鼎壓得無法動彈的枯骨罷了。
枯玄繼續說道:"這棵本源神樹,是我當年找到的,我把它移植到這裡,用畢生心血養護…"
"你們方才取走的那些東西都不重要,真正的寶貝在這棵樹的核心之中,你若殺了我,便永遠無法打開那層封印!"
林清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被巨鼎虛影壓得無法動彈的骸骨上,聽著它斷斷續續的講述。
他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枯玄,你說的這些,與我何干?我若想要那棵古樹的核心,我自有辦法取,你一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拿一座秘境主人的身份來換命,你覺得值多少?"
骸骨沉默了一瞬,隨即聲音變得更加急切:"不!你不知道!那封印只有我能解開,我已經和這棵樹的根系融為一體了!你就算把整棵樹挖出來,也無法觸及它的核心,只有我能!"
聽聞此話,林清玄在體內詢問了一下乾坤:「乾坤,他說的是真的嗎?」
乾坤回答:「是真的,但是無妨,這點封印我輕鬆摧毀。」
林清玄搖了搖頭,他沒有再多問一句,也沒有再看那具骸骨第二眼,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
懸停在骸骨上方的那尊巨鼎虛影驟然下壓,暗金色的光芒猛地暴漲,將骸骨整個籠罩在其中。
「不!!你不能殺我!!!」
枯玄發出絕望的怒吼,他不敢相信,林清玄居然絲毫沒有猶豫的就要殺他,而且還是動用這個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強大力量!
他堂堂生前大羅金仙,還是斬了三屍的絕頂存在,在這裡待了無數年,就是想要通過他當年的屍修手段,進行第二次奪舍,重回仙界。
沒錯,是第二次奪舍,修士一生之中只能夠奪舍一次,而他生前就奪舍過一次,這第二次,按理來說是辦不到的。
但是,他是屍修,他曾經得到過一種傳承,有種神奇的手段,讓他孕育的屍體去奪舍修士,而他的仙魂寄宿在屍體體內。
這樣的話,他雖然只有仙魂沒有肉體,但好歹也是還存活於世間了,算是另一種活著。
那團灰黑色的光團在巨鼎的壓制下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嘶鳴,隨即如同被捏碎的螢火一般徹底崩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向四面飄散,又在接觸到鼎光的瞬間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骸骨的身形猛地僵住了。顱骨上的裂紋在那一瞬間徹底蔓延開來,遍布整具骨骼的每一處關節和縫隙。
它緩緩地向後倒去,骨架在空中散開,碎成數百塊細碎的骨片散落一地,那些殘存的衣袍碎片落在骨堆上,再也看不出曾經是一具完整的骸骨。
石室中重新安靜下來。那四具活屍在骸骨碎裂的同時便徹底失去了所有動作,如同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般僵在原地片刻,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去,再也沒有動彈。
灰黑色的霧氣從地面上升騰起來,在乾坤古鼎的餘暉中迅速消散,連一絲殘留都沒有留下。
林清玄收回右手,那尊巨鼎虛影在完成使命後緩緩縮小,重新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沒入他的掌心,退回丹田深處,重新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