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如潮水般湧來,亦如潮水般退去。
月光始終皎潔如晝。
照耀著堆屍如山、血流成河的獵人谷。
陳府。
眾人開始打掃戰場,治療傷員,清理怪物的碎肉與血污。
偶爾還能在怪物臉上遇到熟人面孔……
悲憫難抑。
流民們卻早已見慣,一臉麻木地說:
「獵人谷太安穩了,在外面,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
「唉……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樂土,這麼快就遭了災。」
「還好,有許將軍在,會有樂土的。」
縱使身處災獄,屍橫遍野,陳府里的人仍普遍樂觀。
府內一間倉庫里。
許浩自從被谷主府強征編入武道軍,時隔一個多月,終於見到了父母和爺爺。
許尤、江氏和許流年始終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依次抱著許浩痛哭流涕。
許浩倒是格外冷靜:
「戰爭還沒結束,我們全家能活到現在多虧了大哥和師父。我聽很多流民說,怪物被擊敗後會蛻變,作殊死一搏,千變萬化,沒有定律,你們也要提高警惕。」
「浩兒真的長大了……」
一旁的曹贇也跟著嘆了句:
「經歷災厄,人才會成長。」
他不開口,許家人當他不存在。
他一開口,全家人除了許浩都瞬間尷尬不已,只好上前感謝、寒暄。
江氏沒敢說話。
曹贇瞥了眼她。
感覺瘦了,有些心疼,又不敢表現出來。
便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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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兒後頸被怪物咬傷了,接下來和你們一起躲在倉庫,一直到災獄結束。」
許浩連忙搖頭,斬釘截鐵道:
「不行,我還要繼續參戰!」
「別了,我怕你咬到為師。」
曹贇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倉庫。
許家人連忙檢查許浩的後頸。
有一個明顯的牙印,咬穿了皮膚,血痂上似生了些綠色的黴菌。
江氏連忙用毛巾擦拭乾淨,可剛擦完又長了出來,薄薄的一層。
江氏嚇到了,一連試了幾次都如此。
「像是疫病,我們去找小塵!」
許浩卻並沒有感覺任何不適。
「大哥現在是指揮三千人的主將,不要拿這種小事煩他,我一點也不疼,會沒事的!」
許尤也覺兒子確實懂事了。
「很多人都被怪物抓到、咬到,小塵會統一處理的,先活下來再說。」
……
許塵也觀察到了人被怪物抓傷、咬傷後,傷口長出綠色黴菌的事。
不過眼下,他還沒時間處理這件事。
汪家家主汪戎,用布帛將女兒汪雨霖五花大綁,帶到陳府一間侍女房間,親自請許塵過去看一眼。
許塵帶上夜娘和陳姝畫來到房間裡。
親眼看到認識的人變成怪物,許塵多少有些不適。
他印象中的汪雨霖,還是劈風武館臘梅園裡的富家千金,陪他演情侶戲激勵許浩的嬌俏少女。
如今眼珠倒吊,脖頸和關節扭曲,嘴中尖牙流涎,瘋狂地撕咬、掙扎著。
「許將軍,小女雨霖不幸變成了怪物,但怪的是,她除了見到人喊爹、喊娘外,偶爾還會喊你的名字,也許,你有辦法解決。」
許塵對此也無能為力。
「看來,汪小姐對我有很深的怨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該如何解決,或許,離開災獄後就會自愈。」
「好可憐……」
陳姝畫與汪雨霖有過幾面之緣,在她印象中,汪雨霖是個過早背負了家族招婿重擔的少女,沒有自己的幸福可言。
她如果不是天賦卓越,很可能是與汪雨霖一樣的命運。
許塵道:
「可憐嗎?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不再像我們活人一樣感知到絕望、痛苦和壓力。汪家主不必擔心,如果災靈贏了,我們都會死,汪小姐是眷族,反而會活下來。」
陳姝畫和汪戎皆是一怔,可許塵話糙理不糙,無法反駁。
汪戎仍心存一絲希冀:
「如果我們逃出災獄,小女會怎麼樣?」
柳紅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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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獄破裂,災靈通常會死或被封禁,眷族則墜入深淵,很快會成為別的災靈的食物,但也有可能自身強大,一步步成長成災靈。」
汪戎心神俱震,他不想女兒有這般強大。
「如果把小女強行留在身邊會如何?」
「世俗繩索是無法束縛眷族的,它們會在災獄破裂的一瞬間墜入深淵,消失不見。」
說到這裡,柳紅夜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汪姑娘是感染了災靈血脈的人類眷族,還沒有變成完全體,想要強留在人間,可嘗試用人類的精血餵養她,最好是她近期最牽掛的人的精血。」
說完,意味深長的看向了許塵。
許塵面露驚色,感覺這女魔頭是想拿汪雨霖當小白鼠。
「我嗎?」
汪戎立即單膝跪地,抱拳請求:
「還請許將軍救救小女,只要能讓他留在人間,小女可為將軍當牛做馬,汪某也必將鞍前馬後,誓死追隨將軍!」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許塵也不好拒絕。
當即咬破指尖,擠出鮮血,連彈九滴。
盡數射進汪雨霖尖牙流涎的口中!
柳紅夜還嫌不夠。
許塵搖了搖頭說:
「就這麼多,我最近血壓偏低,還指揮三軍,不能再射了。」
汪戎一臉緊張地盯著女兒。
盯了好一會兒,女兒也沒有任何反應。
直至許塵的聲音在汪雨霖耳邊響起:
「汪小姐,你要當我的狗嗎?」
汪雨霖倒豎的雙眸驀地一滯。
死死盯著許塵!
憤怒,屈辱,不甘……
以及來自體內另一絲血脈的抗拒。
許塵又通靈道:
「這麼說吧,我比你現在的災靈主人更厲害,祂很快就會葬身深淵,而我,身為三軍主將,很多人都會搶著給我當狗,看在你我當過半柱香情侶的交情上,給你當我坐下第一隻忠犬的機會,隨我左右,征戰人間。」
汪雨霖倒豎的眸子裡泛著血與淚。
柳紅夜皺眉,沒想到這麼快見效!
她低估許塵了。
「有效果,但她的內心仍在抗拒,你這點血很難在災獄裡壓制災靈的一絲血脈。」
「既然無法壓制,那便接納災靈。」
許塵嘴上這麼說,通靈卻直接道:
「叫爹。」
汪雨霖臉色一怔,朝許塵緩緩喊了一聲:
「爹。」
叫完,感覺心中那股抗拒的力量消失了。
許塵笑著摸摸汪雨霖的頭:
「乖。」
汪雨霖看許塵的眼神瞬間清澈。
一點反抗都沒有,反而十分享受被許塵摸頭的感覺。
柳紅夜驚愕不已。
她只是隨便試試。
想看看人類的執念到底能深到什麼程度,也想看看在這個世界有沒有傳播魔道的可能,結果卻大大震撼了她!
她也上前摸了摸汪雨霖的頭。
汪雨霖卻死死瞪著她,像是有妒意。
陳姝畫覺很神,蹲下身來,問:
「汪師妹,你還記我嗎?」
汪雨霖瞪著陳姝畫。
眸子裡同樣有妒意,但比對柳紅夜的妒意輕一些。
汪戎眼眶泛紅,連忙解開綁縛在女兒身上的布條。
豈料!
剛鬆開肩頸的汪雨霖,一口咬向親爹!
好在汪戎畢竟是二脈武者,身形一閃,堪堪避開。
汪雨霖一口咬在他的衣角上。
隨即鬆口,兩眼發直地盯著親爹汪戎,大叫一聲:
「爹爹!」
汪戎不解。
許塵也覺很怪,又上去摸了摸汪雨霖的頭。
汪雨霖發直的眼神再次變清澈起來,柔聲道:
「爹。」
許塵總算明白了。
「看來,汪小姐已分不清具體的人,只能嗅出和我融血程度的高低,汪家主如果想女兒對你親近一些,可以嘗嘗我的血。」
「我、我也要嘗嗎?」
汪戎一臉茫然,感覺災獄裡的變化太快太離了,他有些跟不上。
說話間,一滴鮮血已飛入口中。
許塵道:
「你再試試。」
陳姝畫看目瞪口呆,心嘆許塵真是個計劃通。
慶幸自己是他小姨子,不是外人,不然早晚折在他手裡。
汪戎吞血入腹,再次來到女兒跟前,試著摸向女兒的後腦。
這一次,女兒只是瞪著他,沒有喊爹爹,也沒有再咬他了。
霎時間,汪戎痛哭流涕!
女兒至少對他沒有明顯敵意了。
但女兒卻不再喚他爹爹了……
如此,他也放棄了再讓許塵救治妻子洛氏的想法了,那場面……他無法想像。
許塵十分滿意,心中感謝夜娘,竟讓他靠幾滴血同時收復了汪家父女。
汪戎身為二脈武者,不過四十多歲,正是壯年,戰力彪悍,在獵人谷威名赫赫,接下來無疑將會成為他的左膀右臂。
「很好,既然汪小姐只能在我面前保持基本的理智,就留在我身邊侍奉左右,離開災獄後,也許我能通過精血徹底治癒她。」
「只能這樣了,汪家已經沒了,從此以後汪家幾位倖存者,將聽許將軍差遣!」
「如此甚好。」
隨後,許塵解開汪雨霖身上的布條,僅捆住尖牙以免傷人,再用麻繩拴住脖頸牽著。
不過,汪雨霖即便在許塵面前眼神清澈,卻仍保持了形如蜘蛛的四肢爬行狀態,看起來怪瘮人的。
汪戎走後,許塵蹲下身來,平視著汪雨霖倒豎的雙眼:
「等一會,災靈會吞噬所有的眷族怪物蛻變成更強的形態,你一定要留在我身邊,千萬不要跑回去了……汪小姐,你能做到嗎?」
汪雨霖聽不懂細節,盯著許塵的眼睛感到安心,口中含糊不清說:
「……能。」
陳姝畫道:
「姐夫,汪師妹都這樣了,你還叫她汪小姐,是不是太傷她了?總感覺,你是為了什麼惡趣味才故意這麼叫的。」
許塵一臉寵溺地摸了摸汪小姐的頭。
「怪物也是人,該有的禮節不能少。」
汪雨霖雖然聽不明白人話,但清澈的眼咕嚕提溜打轉,表情十分受用,一臉幸福地依偎在許塵懷裡,嘴裡含糊不清地不停念道:
「……爹。」
許塵又牽著汪雨霖玩了好一會兒,確定只有通靈說話時,她能理解一些。
嘴上說話,她根本聽不懂。
……
約莫半柱香後。
叢林深處。
赫連谷慘遭吞噬的山洞裡。
「想不到小小獵人谷,竟要逼出我沉寂多年的完全體……」
黑暗中,災靈小黑孩身形暴漲,緩緩張開了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
一隻只怪物魚貫而入,鑽入洞中,無比絲滑地鑽入腹中。
速度越來越快……
只一瞬間!
汪雨霖突然兩眼發直,瘋狂撕咬麻繩,試圖掙脫束縛,前往叢林。
許塵靈機一動,忽然問夜娘:
「如果讓她被災靈吞噬,我能利用她體內的我的血脈控制災靈嗎?」
「災靈是災獄之主,祂們通過血脈製造和控制眷族,強大的災靈甚至能控制災獄裡的天地法則,我都做不到用血控制災靈……你甚至連汪姑娘都無法完全控制,別再幻想了。」
許塵無奈搖頭,只讓陳姝畫按住他,又向她嘴裡加大血量,不斷通靈與她說話:
「汪小姐,你還記當年臘梅園裡的許塵嗎?也許,那日不止是演戲……如今,汪家不在了,但許塵還在,我會保護你一輩子。」
汪雨霖眼神逐漸清澈,身體也跟著漸漸平靜下來,把頭埋在許塵穿甲的懷裡,只是時不時掙扎幾下,不再發瘋似地撕咬麻繩了。
另一邊。
汪家其餘幾個變成怪物的家眷,被關在一間石屋裡,眼睛血紅,五官越來越扭曲,漸漸失去了人形。
汪戎悲慟欲絕,只拔出佩刀,將諸位家眷盡數斬殺。
倉房裡。
許浩突然感覺傷口刺痛,兩眼發直,突然盯著父母和爺爺,口中含糊不清,喃喃自語:
「爹,娘……」
許久年和許尤夫婦嚇傻了,連忙跑去正堂找許塵。
許塵跑去一看,正想給他一巴掌扇暈。
豈料,許浩竟揮刀削去後頸一塊肉,額頭青筋暴出,兩眼冒著綠光,咬破舌頭大喊:
「爹,娘……這些年,你們辛苦了!孩兒不孝……」
江氏臉色煞白,抱著許浩大哭。
「浩兒,你可千萬不能做傻事!」
許塵感覺不太對勁,甩了許浩一巴掌:
「你要幹嘛!」
「我要突破——」
許浩大喝一聲,突然閉息!
竟使氣血倒流,灌回心胸,強行融合殘留在體內的一絲災靈血脈……
兩眼一直,登時暈了過去。
呼吸再次變無比的平靜。
鍛骨!
許塵看傻了,到底你他媽是穿越者還是我是穿越者?
許浩上一次突破,好歹可以理解成長期積壓的怨念導致呼吸不穩,屢屢沖關失敗。
這一次突破,純靠融合災靈的血脈!
或許,是災靈蛻變的問題……
畢竟,赫連家的人就靠這隻災靈開脈,最後落了個短命的詛咒。
許塵也看到了,不止許浩,竟有好幾個被咬的低階武夫在絕望之際殊死一搏,靠閉息強行沖了關。
一旁的柳紅夜突然皺眉,提醒許塵:
「小心……我能感覺到,這次蛻變的災靈很不一樣。」
許塵也察覺到了。
高懸於獵人谷上空的熾白月輪,緩緩變成了血紅色。
紅月凌空!
一隻混沌的蟲眼在紅月里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