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林清瑤臉上的異樣便消失不見。
她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清冷寧靜。
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只是林劍飛看錯了。
林清瑤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弟弟。
林劍飛的雙腿還沒有痊癒,此刻正躺在一張寒玉床上。
那張床像是由琥珀與冰晶共同雕成,通體晶瑩,內部隱約流轉著淡淡靈光,滋養著他受損的筋骨。
「劍飛,你還記得娘和我們說過的太上忘情道嗎?」
林劍飛愣了一下,不明白姐姐為何提起這些。
「以超然之心看待世間情感,不被喜怒哀樂所困,最後達到心如止水的境界?」
他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是。」
林清瑤微微點頭。
「娘說過,由太上忘情衍生出了一條無情道。」
「主張捨棄一切情感,以無情之心證道。」
林劍飛越聽越奇怪。
「姐,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林清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寒玉床前。
「有些人天生無情無義,生性涼薄。」
「可越是這樣的人,越沒有資格修煉無情道。」
「因為他們本就沒有什麼可以捨棄。」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唯有真正有情有義之人,親手斬斷自己最熾烈、最珍視的情感,才能得到無情道的認可。」
「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能在短短三年內,從氣血境一路修煉到半步天象。」
林劍飛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三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姐姐背叛了李玄。
不是因為王侯府施壓,也不是因為李玄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三年前,我和李玄一起來到王城。」
林清瑤的聲音依舊平靜。
她眼前仿佛再次浮現出那段往事。
那時的李玄,已經是雲天城最耀眼的年輕人。
兩人曾經並肩走在城中,沿途不知多少人停下腳步,目光紛紛落在李玄身上。
他是天劍府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年紀輕輕便被譽為大夏劍道第一人。
王城的達官貴人都看好這位新秀。
詢問李玄可曾定親,家中正好有一位適齡女兒,若是李玄願意,恨不得當場來一場榜下捉婿。
李玄隨口敷衍過去,與林清瑤並肩向前,仿佛根本沒有把那些話放在心上。
可林清瑤無法做到毫不在意。
那些落在李玄身上的目光滿是欣賞,轉到她身上時,卻總會多停留片刻。
王城貴女的目光在她身上的衣裙間來回打量,偶爾低聲品評,可那已經是她最好的衣服。
有人暗中感知她的修為氣息,發現她根骨與天賦都很普通,眼神中便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樣的人,是如何配得上劍道第一人的?
「後來,李玄為了我怒斬惡徒,我大為感動。」
「那時候,我想的是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會陪在他身邊。」
林清瑤繼續說道。
「他入獄,我便等他出來。」
「他若死了,我也會隨他而去。」
「後來,禁軍將他帶走。」
「那一夜,是我情感最熾烈的時候。」
林清瑤垂下眼帘。
「無情大道正是在那個時候覺醒的。」
「我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是親手扼殺自己的感情,走上一條前所未有的輝煌之路。」
「還是放棄這場機緣,繼續留在李玄身邊,做一個普通的小嬌妻。」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林清瑤選擇了前者。
正是那個選擇,讓她在玄天宗一路突飛猛進,擁有了今日的地位。
「姐,這不怪你。」
林劍飛很快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你要是真跟在李玄身邊,以他現在的表現,將來身邊肯定少不了女人。」
「你是抓住了最重要的時機和機緣。」
這些話完全發自內心,沒有半點摻假。
在林劍飛看來,姐姐當年的選擇再正確不過。
「嗯。」
林清瑤輕輕應了一聲。
「娘臨終前,曾讓我一定要照顧好你。」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寒玉床邊緣。
「你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
「姐,你也是我……」
林劍飛下意識便要點頭。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驟然停住。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後背升起。
他猛然抬頭,再次看向林清瑤。
姐姐依舊站在床前。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眼睛更是空洞得嚇人,仿佛裡面屬於人的情感,正在一點點消失。
林劍飛心中警兆大作,下意識想要後退。
可他的雙腿尚未恢復,整個人又躺在寒玉床上,根本無法離開。
「我已經捨棄了自己最珍貴的愛情。」
林清瑤緩緩開口。
「可直到現在,我遲遲無法踏入天象境。」
「不能成為大夏最年輕的天象境。」
林劍飛臉色瞬間慘白。
他終於明白,姐姐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起無情道。
「正如你剛才所說。」
林清瑤看著他。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姐,你別嚇我!」
林劍飛渾身冷汗直流,聲音都開始顫抖,卻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劍飛。」
林清瑤伸出手,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
「姐姐照顧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幫姐姐最後一次了,對不對?」
林劍飛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徹底消失。
「滾開!」
他驚恐地掙紮起來,抬手便要將林清瑤推開。
「賤人!離我遠一點!」
「爹娘知道了絕不會放過你!我是林家唯一的兒子,你要讓林家絕後嗎?」
恐懼之下,他再也顧不上其他,破口大罵。
「爹!」
「爹,救我!」
林劍飛拼命朝著青鸞峰外呼喊,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
「不會有人來的。」
林清瑤靜靜站在床邊。
「滾啊!你這個賤人!毒婦!離我遠一點!」
林劍飛用盡一切惡毒的辱罵。
這些辱罵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反而一點點重新聚焦。
最後的猶豫,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聽話,劍飛。」
林清瑤抬起手,掌心輕輕覆在林劍飛眉心。
片刻後,林劍飛那隻抓著床沿的手鬆開。
寒玉床上的靈光依舊流轉,窗外雲海也仍在翻湧,唯獨青鸞峰上再聽不見半點人聲。
山風穿過松林,枝葉輕輕搖晃。
整座靈峰,一下子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