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昏迷不醒,道基崩塌,淪為廢人的消息,很快傳遍靈境。
劍道之爭才過去不久,他以混沌劍道擊敗莫天,又在萬眾矚目下揭開身份,正是聲名最盛的時候。
誰也沒有想到,轉眼之間,他便會落到這般境地。
「何必呢。」
不少人搖頭嘆息。
大好前程已經觸手可及,李玄偏偏還要殺進無極天,將自己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直到現在,大多數人依舊不知道他為何如此。
當時澹臺家打著為澹臺明報仇的名義前來問罪,李玄斬破艦隊,將他們打退,怎麼也算不上吃虧。
誰能想到,他非但沒有就此罷手,反而追入澹臺家的族地,最終落得重傷昏迷,外界更傳他道基盡毀、神魂殘缺。
「還能為什麼?剛剛贏下劍道爭鋒,又掌握了那般強大的劍意,自然覺得天下之大,再也沒有哪裡去不得。」
「終究是年輕氣盛,找不到北了。」
也有不少人幸災樂禍,話里話外都認定李玄是被一時風光沖昏了頭腦。
儘管無極天覆滅造成的震動至今未曾平息,可在絕大多數人看來,李玄付出的代價根本不值得。
澹臺家積累無數年的資源隨著小世界崩塌散落各處,方圓萬里的荒漠也因此化作靈地,卻沒有落到李玄或者彌羅宮手中。
周圍大大小小的勢力聞訊而動,很快便將無極天遺留下來的靈韻與靈脈瓜分殆盡。
李玄付出所有,得到的似乎只剩一個廢人之名。
……
方寸,彌羅宮祖庭。
御極洞天內一片寂靜。
祖師將這裡作為李玄暫時的棲身之地,又親自封閉洞天,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李玄的情況已經不能用重傷來形容。
他的肉身、靈力與神魂維持著一種極其脆弱的平衡,御極洞天中的天地靈韻則在陣法引導下,不斷滋養著他的身體。
若是換到靈韻混亂或者環境惡劣之地,這份平衡隨時可能被打破,讓他當場斃命。
半個月後,李玄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整個人從地上坐起。
「呼……呼……」
李玄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滿是冷汗。
四周靈霧輕輕涌動,遠處山水籠罩在柔和天光之下,一切既陌生又安靜。
李玄環顧四周,臉上沒有死裡逃生的慶幸,只有一片茫然。
他像是剛從一場持續了無數年的長夢中醒來,意識依舊停留在那片混亂與黑暗之中,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更想不起自己是誰,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夢中似乎有人一直陪在他身邊。
那人和他說了很多話,談起他小時候,談起從未見過的靈境,也談起一把劍。
李玄努力回想,夢中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只剩下一種讓他無比熟悉的感覺。
「我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神魂受創以後,連過往記憶也被打散。
一個個名字與畫面沉在意識深處,明明近在咫尺,他卻怎麼也無法觸及。
就在李玄試圖回憶時,意識近乎出自本能地向著更深處沉去。
眼前景象隨之改變。
一棵巍峨古樹出現在黑暗中。
樹冠遮天蔽日,一根根枝條向著不同方向延伸,葉片表面流轉著不同道韻,樹幹深處則傳來沉穩而有力的律動。
李玄抬頭看著眼前古樹,熟悉與陌生兩種感覺同時湧來。
他本能地向前走去,最終停在樹下。
元始樹輕輕搖曳。
點點晶瑩光芒從枝葉間灑落,落在李玄殘缺不全的魂體上。
原本混亂的意識逐漸安定下來,沉入深處的記憶也開始重新浮現。
無數破碎畫面接連閃過,逐漸拼湊出完整的輪廓。
李玄想起自己是誰,也想起無極天中發生的一切,包括剛才做的那場夢。
隨即,他的意識重新歸入身體。
御極洞天中的山川再次映入眼帘,濃郁靈韻環繞四周,在陣法牽引下不斷湧入他的身體。
李玄開始內視自身。
真靈輪廓殘缺不全,有些地方近乎透明,部分記憶也因此變得模糊不清。
父親以殘魂替他承受了六魂幡大部分力量,保住了他的性命,卻沒能將那股力量完全擋下。
剩餘威力依舊斬入他的神魂,傷及真靈根本。
李玄隨後查看自身的元修道基,情況反而更加糟糕。
天象境修煉到極致,肉身能夠承載的天地能量便會達到極限。繼續積累下去,只會超過自身承受範圍,使得肉身崩毀。
第五境煉虛,正是要改變這種承載方式。
修煉者不再將天地力量盡數容納於體內,而是由實入虛,將本體煉入無所不在的大道之中。
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舉手投足皆能引動大道之力。
當時在無極天中,李玄毫無準備,被失控的力量強行推向煉虛境,破境最終以失敗告終。
他的肉身已經開始由實入虛,內部留下了大量尚未閉合的大道痕跡,本體卻沒有真正融入大道。
李玄試著運轉天象之劍。
元力剛剛升起,便被那些大道痕跡撕得四分五裂。逸散的力量反過來衝擊血肉,使得體內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煉虛未成,天象境的根基也遭到破壞。
如今的他既沒有真正踏入第五境,也無法退回原本的天象境,整個元修道基已經一片混亂。
「後悔嗎?」
耳畔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聲音響起的同時,李玄的意識進入一片白茫茫的空間。
周圍籠罩著朦朧光芒,遠近與方位全都失去意義,正是他上次見到母親的地方。
只是這一次,出現在面前的並不是母親。
一名女子站在不遠處。
她身形高挑,一襲墨青長衣垂落,烏黑長髮沒有任何飾物,只在身後簡單束起。
女子眉峰凌厲,雙眸清冷,眼底隱約有劍光沉浮。
她只是安靜站在那裡,周圍光霧便自行向兩側分開,沒有半點劍氣外放,卻讓人感覺她本身便是一把古劍。
正是古劍的劍靈。
她看著李玄,等待著答案。
李玄沒有遲疑。
「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