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羅宮,萬物祖庭。
一處洞天中,一位煉虛境巔峰的盤膝而坐,正在為突破生死境做最後的準備。
說是弟子,他其實已經五十多歲,兩鬢泛白,面容比同境修士顯得蒼老一些。
他是萬物祖庭上一任道席,為人低調,全部心思都撲在修煉上,得了一部功法,便能在洞天中待上數年。
可這條修行之路,並沒有因為他的專注而變得容易。
煉虛境中,馮知勤先後爆體過兩次。
兩次都是祖師及時出手,才保住性命,重新凝聚肉身,又耗費多年心血,終於走到如今這一步。
洞天之外,數名祖師守在各處,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身影。
這一次,誰都不敢說還能救得回來。
煉虛與生死之間,容不得半點差錯,馮知勤若在破境時再次爆體,便會徹底隕落。
數十年的苦修,祖庭傾注在他身上的心血與資源,都將付之東流。
這也是元修最讓人無奈的地方。
弟子資質出色,肯下苦功,宗門也願意栽培,卻未必能夠順利走到最後。
不過,這次與以往有所不同。
馮知勤面前,懸著一篇完整經文。
《世火煉真功》。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祖師們這些年一直在推演此法,他也曾參與嘗試,知道祖庭想以真火煉去肉身微粒中的雜質,解決煉虛境的弊端。
只是過去的推演,總有未能接續之處,距離真正能夠修煉,還差了許多。
眼前這篇經文,卻將那些缺漏一一補上。
馮知勤按祖師吩咐,先將經文看過一遍,看到後來,身子卻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
馮知勤越看越快,又在某一處停下來,反覆琢磨,臉上漸漸浮現出喜色。
「原來如此!還能這樣!」
他忍不住嘖嘖稱奇,早已忘了自己先前還在擔心第三次爆體。
完整經文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馮知勤閉上雙眼,開始運功。
一縷火光從他身前升起,隨著呼吸緩緩沒入體內。
血肉逐漸變得通透,雙臂與軀幹的輪廓隨之虛化,構成肉身的無數微粒顯露出來,溝通天地,吞吐精華。
煉神還虛。
馮知勤對此早已熟悉,可隨著力量流轉,微粒深處那些平日被壓制的雜質,也開始顯現。
斑駁光芒從血肉中透出,尤其是兩次爆體後重新凝聚的部位,彼此糾纏的異力更加明顯。
洞天外,一名祖師不自覺地抬起手。
以往到了這一步,便該有人準備出手護住他的神魂。
這一次,馮知勤沒有強行壓制,也沒有停止吸收天地精華,而是按照經文,將真火引向那些力量交匯之處。
火光沿著微粒之間的聯繫流轉,一點點滲入其中。
原本彼此衝突的異力被火焰裹住,斑斕色彩逐漸褪去,無法與自身相合的雜質隨之煉化。
馮知勤肩頭微微一震。
那處困擾他多年的滯澀,竟然就這樣消失了。
他心中振奮,穩住火勢,繼續向著四肢百骸運轉。
越來越多的微粒恢復純淨,重新吸收的天地精華也在真火淬鍊下融入肉身。
沒有突然炸開的血肉,也沒有失控逆行的氣機。
先前抬手的祖師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才慢慢將手放下。
馮知勤的氣息正在穩步攀升。
兩次爆體積累下來的隱患被逐漸清除,原本需要分出心神壓制的各處,此刻都變得順暢起來。
等到真火流轉全身,馮知勤再無遲疑,催動一身修為,邁向那道阻擋已久的關卡。
洞天中的靈韻向他匯聚,虛化的肉身重新凝實,一股生死氣息隨之從體內升起。
生死境!
馮知勤緩緩睜開雙眼,看向自己的雙手,又試著運轉了一遍功法。
氣機貫通,毫無阻礙。
洞天外,幾位祖師仍舊守在原處,準備好的護持手段,從頭到尾都沒有用上。
這場讓眾人提心弔膽的破境,就這樣水到渠成地結束。
洞天外,幾位祖師確認那股生死氣息已經穩固,終於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激動。
「成了!」
有人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他們一路修行至今,誰沒有經歷過血肉崩裂,誰又沒有送走過幾個倒在破境關頭的同門。
那些人未必天資不足,更不是不肯吃苦,只是沒能熬過那一次爆體。
如今看著馮知勤安然起身,幾位祖師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只是這一次,終於不用再有人衝進去搶救,也不用守著一具殘破肉身,想盡辦法替弟子續上道途。
白髮祖師抬手抹去眼角淚水,臉上卻一直帶著笑。
他們這一代淋過的雨,往後的弟子,總算可以少淋一些了。
齊守真馬不停蹄,跑回到御極洞天。
李玄正坐在桌前沏茶,壺口熱氣裊裊,手中提著茶壺,將清亮茶水緩緩倒入杯中。
齊守真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李玄並不愛喝茶,平日更少見他有這份閒情。
不過,他也沒多想,幾步來到桌前。
「成了!順順噹噹,連我們準備的護持手段都沒用上!」
李玄笑著聽齊師說完,一點都不意外,將另一隻茶杯也斟滿。
齊守真在桌旁坐下,心情依舊激盪。
「世火煉真功這條路,算是真正走通了,就等你踏入生死境,再將後面的修煉之法補全,到時候,我也能借你的光,沖一衝祖境。」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些年忙著祖庭事務,又要看顧弟子修行,自己的境界反倒停滯許久。
如今看著馮知勤順利破境,他心中那份期待也重新燃了起來。
李玄會心一笑,將茶杯遞到他面前。
「為何不能是齊師自己參悟,將後面的法補全?」
「你小子挖苦我呢?」
齊守真笑罵一句,順手接過茶杯。
李玄有多大的悟性,他如今算是見識到了,讓自己與這小子相比,未免太為難人。
茶杯剛剛端起,一縷清香便鑽入鼻端。
齊守真臉上的笑意忽然停住。
尚未飲下,紛雜心緒便已平靜下來,方才觀摩破境時記在心裡的幾處變化,此刻竟不由自主地重新浮現,變得格外清晰。
他低頭望去。
茶水之中,一片葉子緩緩舒展,細密道紋隨著水波流轉,升起的薄霧間,也隱約有古老道韻交織。
齊守真渾身一震,端著茶杯的手都停住了。
「悟道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