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麒麟崖。
林清瑤沿著山間玉階向上行去，衣裙掠過翻湧的雲氣，沿途遇到的崑崙弟子紛紛停步，向她行禮。
「清瑤師姐。」
林清瑤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唇邊卻多了一抹笑意。
這些人有的出身長生世家，有的祖上便是崑崙高層，其中幾位，更是祖師的嫡系子孫。
林清瑤心中愉悅。
她來自崖下，出身於天劍府附屬的一個小家族，與這些人生來便有雲泥之別。
若是按照家中安排，她最好的歸宿，也不過是嫁入一個更強的家族，生兒育女，將往後餘生寄托在丈夫與子嗣身上。
可現在，她站在崑崙麒麟崖上，連祖師的後人都要恭敬稱一聲師姐。
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爭來的。
她從不後悔。
轉過一片雲海，前方出現一座懸於山壁間的樓閣，檐下垂著彩綢，絲絲縷縷的霞光從窗中透出。
雲錦閣。
崑崙弟子的法衣，以及重要典禮所用的禮服，都出自這裡。
林清瑤推門而入，幾名織女立即停下手中動作，起身相迎。
「清瑤師姐。」
閣中懸著數架玉織機，細若遊絲的光線穿梭其間，無需人手牽引，便隨著織女指間法訣自行交織。
中央一件羽衣已近完成，衣身潔白，肩袖間流淌著淡淡霞光，裙擺上層層羽紋舒展，隨著周圍氣流輕輕起伏。
霓裳羽衣。
林清瑤走到近前，抬手托起一截衣袖。
衣料輕得幾乎沒有分量，落在掌中時，細密道紋隨之亮起，映得她指尖瑩白，連身旁都有薄薄仙光浮現。
她上下打量，眼中滿是喜愛。
崑崙已經確定，此次瑤池大會，由她擔任主禮弟子。
屆時，諸界來賓齊聚，各大道統的祖師與年輕天驕都將到場，她會穿著這件羽衣，站在眾人矚目的地方。
清瑤仙子。
這個稱呼，終於不再只是幾名同門之間的恭維。
林清瑤唇角微揚，手指順著袖口拂過，到了領邊時，卻停了下來。
「這裡用的是雪蠶絲？」
為首的織女上前半步，點頭應是。
「為何不用月華天蠶絲？」
林清瑤將領邊提起，迎著光看了看。
雪蠶絲同樣潔白通透，織入衣中以後，與周圍幾乎看不出區別，只是在光芒流轉時，少了一層溫潤月華。
織女連忙解釋：「師姐，月華天蠶還未到吐絲的時候，閣中存下的天蠶絲都用在這件羽衣上了，只剩領邊這一處……」
林清瑤放下衣領，看向幾人。
「瑤池大會還有些時日，難道連這點辦法都沒有？」
幾名織女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為難。
她們自然知道如何催絲，只是未到時節，強行催動天蠶，耗去的便是它們自身生機。
這些天蠶養了多年，若為趕製這一處衣領強行取絲，事後多半活不下來。
「師姐，若是現在催絲，那幾隻天蠶恐怕……」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大會以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霓裳羽衣。」
林清瑤打斷她的話，指尖從衣領上移開。
「別到那天，再讓我發現這裡出了差錯。」
閣中安靜下來，幾名織女低下頭，誰也沒有再開口。
林清瑤又看了羽衣一眼，這才滿意離去。
在這之後，她來到麒麟崖深處，雲霧漸漸稀薄。
林清瑤越過幾重禁制，來到一座古老石殿前，尚未走近，便感受到其中濃郁的天地精華。
雲中祖師正在殿中等她。
在他身旁，還有一名身穿素色道衣的女子，眉目清冷，目光落來時，讓林清瑤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霽華祖師。
當初玄天門一戰，對方同樣在場。
李玄出言挑釁，雲中祖師隨時可能下殺手，霽華卻與另一位祖師先行呵斥，將話接過去，反倒讓雲中沒有繼續出手。
林清瑤入崑崙以後，與這位祖師也一直不太對付。
不過，今日她的心思很快被殿中另一件東西吸引。
那是一塊立在玉台上的奇石。
石體近似人形，表面覆蓋著天然紋理，胸腹與頭部散布著九處孔竅，有的透著微光，有的仍舊幽暗。
天地精華從四周匯聚而來，隨著孔竅之間的明滅，不斷沒入石中。
林清瑤凝神望去，竟聽見一陣低沉心跳。
咚，咚。
聲音並不急促，每次響起，石台周圍的靈韻都會隨之一震。
九竅仙胎！
崑崙以天地精華滋養多年的重寶，其中孕育著一尊先天生靈，尚未出世，石身上便已有道則自行流轉。
九處孔竅天生與天地相通，不同於修士後天開闢，內里積累的精華與道韻，經過漫長歲月，早已濃郁到難以想像。
林清瑤只是站在玉台前，體內功法便受到牽引，氣機不由自主地向著石胎靠攏。
「瑤池大會，你將繼承仙竅，有信心讓它開竅嗎？」
雲中祖師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有。」
林清瑤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別的事情，她或許還會有所顧慮，唯獨悟性，她從不懷疑自己。
「最好達到六竅。」
雲中祖師收起笑意，提出要求。
林清瑤重新看向仙胎，神念沿著石身紋理探去，感應其中若隱若現的道韻。
九處孔竅看似彼此相連，內里的變化卻各不相同，越往深處感應，所接觸到的奧義便越發晦澀。
她思索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雲中祖師沒有再說什麼，與霽華一同離開石殿，將她獨自留在玉台之前。
霽華回頭看了一眼。
「師兄，清瑤能在這麼短時間內達到第五境，說不定九竅都不成問題，畢竟修煉的是太上忘情法。」
雲中祖師聽到前半句，臉上還帶著些許欣慰。
霽華卻又接了一句。
「就是師兄自己小心點，免得一命嗚呼。」
「胡說八道什麼。」
雲中祖師斥了一聲，臉色卻有些不自然。
霽華沒有爭辯，只是看著他。
林清瑤如何得到如今的資質，他們都很清楚。
崑崙霸道，也足夠自負，明知她修煉太上忘情法，依舊敢將其收入門下，培養為聖女。
雲中祖師並非沒有防備。
收徒以來，他一直有所克制，儘量不與林清瑤建立太深的感情。
只是這名弟子姿容出眾，悟性驚人，每次修煉都能給他帶來驚喜，相處久了，總會不自覺地生出幾分喜愛。
更何況，太上忘情法的影響，並不只在修煉者自身。
它也會讓旁人逐漸對修煉者產生感情。
有時候，連雲中祖師自己都未能及時察覺，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方才看著林清瑤時，又多了幾分不該有的親近。
這是他讓霽華跟在旁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