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迎面打來，金甲力士倉促側身，臂甲仍然被擦中，留下一道深痕。
「你！」
他看著受損的臂甲，臉上湧起怒色。
這一身金甲都是賒來的，每個月掙得的靈石，還要拿出一部分償還，平日用過之後，也要精心保養。
今日出手救人，卻是落得這個下場。
「怎麼？」
天人族青年看著他，神情有恃無恐。
金甲力士咬緊牙關，胸膛起伏几次，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將受傷的手臂收回身側。
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時，人群後方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諷刺啊，荒唐啊！」
一個頭髮灰白的老人佝僂著身子，站在幾人身後，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都修成仙了，都有體面了，早些年的事情，就不記得了！」
他搖搖晃晃地抬起手，指向那名金甲力士。
「當年外面都是妖魔，哪裡有地方讓你們坐著論道？先人一代接著一代，熬筋骨，練氣血，才護住那麼些人……人活下來了，才有後面的事嘛！」
老人說到這裡，咧嘴笑了幾聲。
「古人的遺蹟，殘下來的經卷，有傳人的找傳人，沒傳人的撿殘篇，好不容易求出修靈的法子，才有今日……如今可好，舊帳忘得乾乾淨淨，外人打上來了，自己人站著看！」
他拍了拍手，聲音越發響亮。
「好個崑崙，好個待客之道！」
附近不少人臉色大變，連原本只在看熱鬧的崑崙弟子，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幾名金甲力士站在人群中，神色黯然。
老人醉話里的那些事，早已很少有人提起。
盛世開創之前，靈界危機四伏，人族先民不斷摸索，走出元修之路，庇護一方，才讓族人有了喘息的機會，也有餘力發掘各大道統遺蹟。
那些遺蹟，有的只剩殘缺傳承，也有的尚存傳道之人，靈修之法便由此在人族中傳開。
靈界的人族，就是這樣一步步走到今日。
「一個第二境的老頭，也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胡言亂語！」
兩名崑崙弟子惱怒上前，其中一人取出長鞭，徑直朝老人走去。
「孫老漢又喝多了。」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低聲說起老人的來歷。
孫老漢在崑崙山待了幾十年，曾經也是一名金甲力士。
那身金甲，約定分三十年償清，他辛辛苦苦還了十年，最後卻連甲都被崑崙收了回去，到頭來一場空。
聽說連道侶也跟人跑了。
從那以後，孫老漢便一日不如一日，終日買醉，修為從第三境跌落到第二境，如今在崑崙山中形同乞丐，時常找人討要酒錢。
這樣的打，他已經挨過不止一次。
看見兩名崑崙弟子走近，孫老漢熟練地弓起身子，雙手護住頭臉，等著鞭子落下。
可長鞭剛剛揚起，又一道金甲身影落在他面前。
第五境的氣息隨之顯露，兩名崑崙弟子腳步一頓。
「你們憑什麼打人？」
李玄隔著覆面的頭盔，冷冷看向兩人。
「你是誰，哪一派的力士？」
「你不要多管閒事！」
兩人仍帶著怒意，手中的鞭子卻沒有落下。
金甲力士在崑崙大多做著力工的活計，地位不高，但第五境的修為擺在那裡，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打罵的。
何況，崑崙也會讓少數元修出人頭地，好讓其他人看見盼頭，繼續為八派效力。
李玄掃過他們手中的長鞭，喝問道：「外人動手，你們不管，自己人說幾句話，你們便要打，這就是崑崙做派嗎？」
兩名崑崙弟子的臉色越發難看。
「崑崙歡迎來客，這裡正在論道，此人卻胡言亂語，攪擾眾人，你又在這裡橫插一腳，究竟想做什麼？」
「論道是吧？行。」
李玄冷冷一笑，轉頭看向兩峰之間的星河。
見他有意入關，兩名崑崙弟子對視一眼，露出冷笑。
手握日月摘星辰，考驗的可不只是力氣。
元修縱有一身蠻力，到了星河之中，也未必使得出來。
他既然要試，他們倒要看看，這人能有什麼表現。
李玄正要上前，身後卻有人拉住了他。
孫老漢不知何時已經直起腰，伸手扯住他的臂甲，連連點頭。
「說得好，說得好。」
李玄回頭打量了他一眼。
老人臉頰瘦削，嘴巴微凸，頗有幾分猴相，兩頰帶著酒後的紅暈，此時正仰頭望著他，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容。
「小兄弟，能不能借些靈石買酒？我保證還你。」
「別借給他，他不會還的。」
遠處有人聽見，當即高聲提醒。
孫老漢臉上的笑容一僵，朝那邊看了一眼，也沒反駁，只尷尬地笑著，扯著李玄臂甲的手卻沒有鬆開。
「沒事，就沖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李玄取出一塊靈石，遞到他面前。
孫老漢連忙鬆手接過，握在掌中，笑著點頭。
「好嘞，好嘞，一定還你。」
這番爭執發生時，那幾名天人族始終站在旁邊看著。
孫老漢提起的舊事，並未讓他們有什麼觸動。
那是崑崙自己的事情，金甲力士過得如何，也與他們無關。
倒是後來現身的李玄，讓幾人多看了幾眼。
一個第五境的金甲力士，攔下崑崙弟子之後，還要入關試道，他們也想看看，此人究竟有什麼本事。
李玄轉頭看向方才動手的天人族青年。
那天人族青年名叫曜衡，身形修長，眉骨略高，一雙眼眸清亮，瞳中泛著淡淡金色。
他膚色白皙，面容俊美，烏髮以一枚玉環束在腦後。
他迎上李玄的目光，下頜微抬，隨後掃了眼那副金甲，神情間帶出幾分輕慢。
「怎麼，我認識你嗎？」
「你說剛才有人攪擾，壞了你的試道，現在再來一次，與我比一比，如何？」
曜衡沒想到對方竟是要向自己邀戰，嘴角隨即露出冷笑。
方才失手的狼狽還沒過去，如今又被一個金甲力士當面邀戰。
他本就好面子，當著同伴與周圍眾人的面，哪裡肯退讓。
「比就比，誰怕誰啊。」
剛才不過是失手，再來一次肯定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