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田區，押上，八度公寓二十八層。
落地窗外就是赫赫有名的東京晴空塔。
安藤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閉著眼睛聽學生彈奏蕭邦的夜曲。
輕快優美的旋律入耳，仿佛能夠洗滌人的心靈。
安藤隆靜靜地聽完這一首蕭邦的B大調夜曲，他沒有急著睜開眼，依舊在回味剛才的琴聲。
坐在三角鋼琴前的女生側頭，語氣有一絲驕傲道：「老師，你認為我彈怎麼樣？」
「原田，你彈非常棒，這次全日本學生音樂大賽，你必定是冠軍。」
安藤隆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可女生一點都不高興，淡淡道：「就算是能夠拿到冠軍，老師也不會稱我為天才，為什麼呢？」
話到尾音，她直視坐在沙發上的安藤隆。
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帶著一絲倔強和不甘心。
安藤隆早已經習慣這位學生的追問，端起咖啡道：「因為你的任何成長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所以，你不可能是天才。」
這句話很殘酷，可安藤隆不想欺騙學生。
在他看來，原田美穗只能稱上是優秀，遠遠談不上天才二字。
「你不需要失望，以你的才能，未來有機會走到和我一樣的地位。」
聽著老師的誇獎，原田美穗抿了抿嘴。
她認為老師絕對是天才。
自己也一樣。
從小到大，原田美穗的父母和認識的人，都誇她是天才。
有關鋼琴的獎項，她也是拿到手軟。
普通人根本做不到這些。
就算是那些優秀的鋼琴種子，也不可能次次都拿冠軍。
只有她能。
這要是稱不上天才，那什麼叫天才？
在她心裡升起這種不甘的時候，叮咚的門鈴聲從外面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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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隆開口道：「原田，你去開門，應該是你的學姐來了，她說發現一個稱上天才的少年。」
「嗨。」
原田美穗從座位起身，來到門口。
她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著教師套裝的成年女性，旁邊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
黑色校服穿在他的身上，仿佛是私人定製的西服，襯整個人很精神挺拔。
「下午好。」
新垣琴音朝前鞠躬。
原田美穗連忙鞠躬回應道：「下午好，學姐，請進。」
她往旁邊側身。
新垣琴音領著黑木進入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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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家是採取西式裝修，進門不需要脫鞋，地面鋪著暖白色的瓷磚，牆壁的裝修也是暖白色的風格。
三角鋼琴擺在落地窗旁，和窗外的東京晴空塔形成了一種電影般的畫面感。
安藤隆正坐在沙發上。
他今年四十六歲，外表看起來像是三十出頭，留著黑色短髮，戴著金邊眼鏡。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文爾雅的氣質。
此刻，他正在打量黑木。
賣相和氣質確實不錯。
新垣琴音走到他的面前，鞠躬道：「導師，這位就是我和您說過的黑木，他的天賦絕對超乎您想像。」
「那就先讓他彈一首吧。」
安藤隆開口。
新垣琴音扭頭道：「黑木君，你就像是在課堂上那樣彈一首。」
「好。」
黑木點頭。
他既然拿到「上品靈石」，自然要替新垣琴音爭一爭面子。
黑木走到三角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新垣琴音那天的貝多芬《熱情奏鳴曲》的第三樂章。
原田美穗聽他彈奏的琴聲，心裡搖頭，感覺這位學姐言過其實。
像這種水平，她國中的時候就有了。
如果這種天賦能夠震驚安藤隆，那她也不會在這位手底下待了三年，連一句天才的誇獎都沒有獲。
安藤隆眉頭微微一皺。
他聽出來，黑木彈的力道、情感完全和新垣琴音沒什麼區別。
如果新垣琴音沒有撒謊的話，一次就能彈出這種水平，這種模仿能力確實有點厲害。
他等黑木彈完，開口道：「原田，你上去彈這一首。」
「好，老師。」
原田美穗點頭，準備好好給學姐和黑木開一開眼，什麼叫大師級的演奏。
她坐下，手指按響琴鍵，一連串優美的旋律從鋼琴發出。
同樣的曲目，可原田美穗的水平明顯比黑木強。
新垣琴音心裡有些緊張了。
她是說黑木能夠快速模仿任何人的鋼琴水平，可這種超越自己的水平，她還真不能保證黑木聽一遍就能夠學會。
但不把牛吹大一點，安藤隆不可能見黑木。
千萬不要掉鏈子啊！
新垣琴音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原田美穗一首彈完，扭頭，從新垣琴音的臉上看到了想要看的表情。
再一看黑木，完全沒有任何動搖。
真讓人不爽啊！
她心裡生起一絲惱怒，自己這一手彈的可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倍，裝什麼裝。
但原田美穗沒說什麼，起身道：「老師，您覺怎麼樣？」
「很好，黑木，麻煩你上去再彈一遍。」
安藤隆再次讓黑木上前彈。
原田美穗搞不懂為什麼。
只要耳朵沒聾的人，都應該知道，她彈更好，她已經贏了，根本不需要再比下去。
可她心裡疑惑再多，還是選擇讓開。
黑木坐在她的位置上，第一個琴鍵按下的時候，原田美穗身體一僵。
她太熟悉這種旋律了，隨後，更為熟悉的旋律從鋼琴傳來。
她驚愕地看著黑木彈琴的背影，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坐在那裡彈奏鋼琴。
這是怎麼回事？！
原田美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安藤隆仔細聽著黑木彈奏的每一道旋律，出的結論是和原田美穗一模一樣，甚至連缺點都模仿了過去。
黑木彈完。
新垣琴音語氣帶著一絲激動道：「導師，黑木君絕對是你一直等待的天才。」
「不可能，我只是剛才沒發揮好，我再來！」
原田美穗失態地否定。
她不願意相信，有人能夠在一瞬間，就把她這麼長時間努力鍛鍊的技巧全部學走。
安藤隆點頭道：「確實，現在黑木君還不能稱之為天才，讓我彈奏一首貝多芬月光奏鳴曲試試。」
「導師？！」
新垣琴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心裡清楚，安藤隆最拿手的鋼琴曲目就是這一首。
甚至在維也納金色大廳內演奏過了，獲許多國際知名人士的認可。
安藤隆抬手道：「新垣，如果他做不到的話，那就說明他就是這種程度。」
「請。」
黑木起身，讓開座位。
安藤隆坐下。
他閉上眼，調整一下心緒。
想到自己在德國留學時遇到的舍友。
那是足以在音樂史上留名的超級大人物，和他相比，自己辛苦鍛鍊的技巧、對鋼琴的熱愛，都變不值一提。
他抬手，彈起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的第一樂章，僅聽一個旋律，就將痛苦而又壓抑的情感展現了出來。
第二樂章開始轉變，似乎是一個人強行向周圍的人宣告自己沒有任何問題，自己絕對不悲傷，自己很高興。
再到第三樂章，那種破防的癲狂、傷心，全部一股腦地爆發出來。
強烈的情緒宣洩聽新垣琴音都忘記替黑木擔憂。
等到琴聲結束，她還沉浸在鋼琴聲帶來的強烈情緒中，久久無法回過神。
連彈奏的安藤隆都一時忘記了時間。
過了一會，他才從過去的回憶中走出來，起身道：「黑木君，你有把握嗎？」
「我可以試試。」
黑木走上前。
安藤隆讓到一邊，眼眸有些期待地看著黑木坐下。
第一個琴音響起。
安藤隆感覺全身都像是被電了一下，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這個旋律和他一模一樣。
「騙人的吧？」
原田美穗喃喃自語，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甚至都感覺大腦有點眩暈。
她往後跌坐在沙發上，聽著黑木彈奏的第一樂章，好像時間倒流了，剛才安藤隆彈奏的第一樂章再次響起。
一曲彈完，現場鴉雀無聲。
原田美穗瞳孔已經完全失神了。
她心裏面的不甘全部都被粉碎，轉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心情。
這個世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僅憑聽了一遍，就完美復刻彈奏的技巧。
「黑木君，你真是天才啊！」
安藤隆情緒激動地喊著。
知名鋼琴家和普通鋼琴家的區別，就是技巧中是否蘊含感情。
有些人彈奏的鋼琴，就像是教科書裡面的知識，一板一眼，很難打動人。
可優秀的鋼琴家，懂如何將感情融合到自己的鋼琴曲裡面。
而實現這樣的融合，對鋼琴鍵位的控制力有特殊要求。
也就在某個時間，力道加強那麼一絲，或者是減弱那麼一絲。
這些是樂譜裡面沒有的。
連本人都很難說清具體怎麼弄，就像是菜譜裡面所謂的「少許鹽」。
到底「少許」是多少，那就要看廚師的悟性。
可黑木靠著超強的聽力和眼力，以及對身體的掌控，直接將安藤隆按鍵的力道復刻。
也就自然呈現出他蘊含在鋼琴裡面的感情。
「黑木君，像你這樣的天才，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教導，你只需要不停聽，就能掌握別人數十年鍛鍊出來的技巧，你將成為音樂史上獨一無二的鋼琴家。」
說到激動處，安藤隆雙手抓著黑木肩膀，一副撿到寶的樣子。
黑木搖了搖頭道：「抱歉，我沒興趣成為一名音樂家。」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直接從安藤隆頭頂澆了下來。
他臉上的激動僵住了。
新垣琴音不不提醒道：「導師，我就是想讓您勸一勸他在音樂上繼續發展，才將他帶過來。」
安藤隆這才想起新垣琴音和自己說過的話。
他深呼吸一口氣，問道：「為什麼你對彈鋼琴沒有興趣？」
「感覺彈鋼琴沒有什麼意思。」
黑木如實回答。
原田美穗默默地捂住胸口，感覺心臟一陣抽搐，似乎了心臟病。
她拼盡一切想要達成的目標，在某些人眼裡，居然這麼一文不值。
更過分的是，那人還擁有她想都不敢想的音樂天賦。
老天啊，你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原田美穗心裡充滿了怨念。
安藤隆沉默了兩秒，面露苦笑道：「沒興趣，還真是充滿天才的回答。
我以前也認識一個天才，就是覺鋼琴實在太簡單，讓他失去對鋼琴的興趣，選擇學習物理。」
「導師，他浪費了天賦，是不是人生變很平庸？」
新垣琴音眼睛一亮，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口。
安藤隆有些尷尬道：「他現在是夏國最高學府裡面，最年輕的物理博士，據說還參與了軍方的一些研究項目。」
新垣琴音沉默了。
這個劇本和想像的不一樣，正常來說，不應該是放棄了音樂天賦，然後泯然於眾人嗎？
「天才做什麼都是天才。」
安藤隆長嘆一口氣，沒繼續勸黑木，道：「你要是什麼時候改變想法，隨時都可以找我，這邊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我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黑木沒有給這位導師不切實際的希望。
能修仙，誰還會去搞音樂啊？
除非搞音樂能有助於修仙。
安藤隆再次苦笑，語氣帶著一絲疲憊道：「好啦，我有些累了，你們沒事的話，就先回去吧。」
「導師，我們告退了。」
新垣琴音鞠躬，朝黑木招了招手，讓他和自己一起離開。
原田美穗沒有走，依舊坐在沙發上。
安藤隆轉頭看了她一眼，倒也沒有趕人。
他彎腰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紅茶，推到她的面前道：「現在你知道什麼是天才了。」
原田美穗盯著熱氣騰騰的紅茶，腦海回想著黑木剛才的演奏，以及對音樂沒有興趣的話。
她輕輕點頭道：「導師，我明白你為什麼對天才的定義那麼嚴格，我確實不是天才。」
「但我絕對不會放棄鋼琴，我會成為和您一樣的鋼琴家，我未來也會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奏。」
說到這裡，她再也繃不住了，雙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向外流淌。
安藤隆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他能夠理解原田美穗心中的不甘。
當年的他也曾站在那個天才面前痛哭流涕。
他實在不甘心，明明擁有遠超於自己的天賦，卻輕易拋棄鋼琴。
然而，這就是天才。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並且最後都會成功，簡直就是上天給他們的人生開了掛，一點常理都不講。
像這樣的天才，自己這輩子居然遇到了兩個，是該說倒霉呢？還是幸運呢？
安藤隆實在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