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臨床理性
示教室內，看著宗朝東火熱的雙眼，坐在這裡的主任專家們，雙目同樣也正隱隱冒出血絲。
當聽到李致說出「截肢」二字的時候，所有人也同宗朝東一樣，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是你李致一步步拼到這裡的，你就甘願用這種方式收場麼？
的確，從絕對理性的角度來說，截肢的確是最理性的方案了，它至少能保證患兒的存活。
但問題，這樣的存活又有什麼意義呢？
要知道，眼前這50%的成功率，對絕症患者來說已經是個奇蹟般的超高概率了！
在這面前，連見多識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宗朝東都要捨命一搏了。
你李致還這麼穩幹什麼？
沒人會怪你的————這次真的沒人會怪你的————
沖吧李致，這一次，就沖吧！
手術室內，李致完全沒有回應宗朝東火熱的目光，只原地沉思，似是在衡量利害。
時間就這麼一秒一秒過去。
宗朝東眼見距離血流阻斷極限只剩下1分40秒，再也忍無可忍，一個咬牙側頭看向林小薇：「現在開始，手術我負責。巡迴，準備為止血帶減壓。」
此言一出，全場也都猛提了一口氣。
沖了！
宗主任真沖了！
誰都知道，宗朝東在這種時候奪帥，顯然不是為了搶功。
而是為了擔責。
同樣的事故，壓在現在的李致身上是一座山，但壓在他宗朝東身上也就是一袋沙。
人到了他這個地位，就算是更上面的權力層，也要供著他，保護他，萬不可讓他倒台。
這無疑讓宗朝東有了抗下一切的底氣。
而收到了主任表態的神外醫護們，更是熱血翻湧，大有死戰之意。
可林小薇卻是一動不動，只是無聲地看著李致，等待他的指令。
沒人比她更懂李致。
別說宗朝東，就算是耶穌佛祖死神來了，也休想從他手裡搶過主導權。
「巡迴？」眼見林小薇沒反應，宗朝東不得不催促道，「再這樣我要換人了！」
林小薇卻完全不敢去看他，只強行僵在原地。
也就在此時。
嗒李致放下了手裡的注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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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上情緒。」他看也不看宗朝東，只是以一種近乎訓斥的語氣道，「這是第二次了，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宗朝東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千言萬語頂到了咽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其餘人更是震驚地說不出話，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是怎樣的腦迴路才能說出這種話。
李致卻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問題，只是一如既往平靜地交待起後續的安排：「我的台不接受非理性決策。
「忽略宗老師剛剛的話，主刀和主治始終都只有我，活也是我，死也是我。
「接下來，無菌區操作交給宗朝東。
「我去看病理切片。」
宗朝東聞言一愣，強行將自己從剛剛的震驚中抽離，試圖去理解李致的用意。
你去看顯微病理？
你能看出什麼？？
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麼？
不可能看到的，在基礎光學理論的限制下，不可能看到的！
還是說————
宗朝東突又一個恍惚。
是為了獨攬全部責任，不牽連我麼？
有這個必要麼？
另一邊，在全場不可理解的注視中，李致快速離開無菌區，來到顯微鏡前躬下身，將頭死死地貼向面罩，才終於透過鏡口，看到了那個微觀世界。
正如虞靜所說，體細胞相當完整，血液中也沒有什麼危險的跡象。
全部問題都集中在溶液中大量的「微塵光點」上。
它們明顯是噬菌體溶解晶體時產生的，就像建築被碾碎後的無數細沙，遍布每個角落。
現在看上去似乎人畜無害，可如果邊緣銳利的話，一旦納入血流，將不可避免地割傷血管。
由於現在陳美欣正處於高強度抗凝血處理中，因此這樣的割傷是不可容忍的，很快就會造成毛細血管大出血，從肺開始，直到全身的每個角落。
虞靜的判斷完全正確，這些微塵的邊緣形態至關重要。
同樣地，自己對光學的理解也完全正確。
即便自己能明確地感覺到，隨著感知強度提升到10，視力已經提升了不少，但由於基
礎光學原理的限制，現在雙眼再怎麼努力對焦，那些微塵也依然是模糊的小點，其本身都難以看清，何況邊緣的細節。
看來，在科學理論的約束下，不藉助實驗室的電鏡，確實不可能看清了。
李致心下暗暗嘆了口氣。
他不是不能賭，是不願賭。
尤其是不願在明明可以收集更多信息的情況下，硬著頭皮去賭。
這就是他在臨床上最不能接受的事—非理性決策。
或許在宗朝東的視角來看，現實已經超越了理性極限，他不得不選擇非理性，眼前已是必賭之局。
但對李致來說。
還有壓榨空間。
他也依然記得，還有一個並不遙遠的承諾。
陳美欣，是他推進來的。
他保證過。
只要陳美欣能活一秒，他就會拼盡全力，不擇手段地治療一秒。
他會騙同事，騙領導，騙美聯總統。
但從不騙患者。
那就，拼上最後的全力吧。
李致就此再無猶豫，調出面板，用念頭下達指令。
「解鎖技能，洞察Ⅰ。」
頓時，面板開始閃動。
【可分配異常點數：2→0
【獲得技能【洞察Ⅰ：通過異常途徑提升5倍的視覺精細度，可直接觀察到寄生蟲卵，微小病變等。】
瞬間，李致一陣頭暈目眩。
並非因為什麼技能附體————
純粹是因為大量視覺信息的湧現！
他能明確的感受到，這些信息並不是單純的解析度增加，或是放大。
而是一種維度級的擴展。
或許是光學波段的擴增，或許是電子衍射，或許是別的什麼未知的東西。
總之，更多的信息正在湧入李致的視覺神經，他就像個頭一次見到光的孩子，又或是頭一次看清世界的失明者。
這激得他腦仁發麻————
卻又著迷於此。
他看到了，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看到死去菌體鞭毛上的倒刺。
看到了那些微塵表面，像寶石一樣的多邊棱面的光澤起伏。
他甚至看到了噬菌體的輪廓。
看到了它頭部多層嵌套的球狀衣殼。
看到了它像是音叉一樣筆直堅硬的尾絲。
看到了它如同馬達槳片的螺旋尾鞘。
甚至看到了一個噬菌體正將尾絲插入已然破潰的音石菌，並以一種完全看不清的速度轉動起尾鞘，飛速鑽入音石菌的軀體，同時將某種分泌物泵入。
至於那些游離的噬菌體，同樣也在不斷分泌著什麼東西，將那些形態稍大的微塵團進一步分解，直至分解成最小的狀態，分解成那些像是藍寶石一樣的微塵。
這實在是————太震撼————太有趣了————
比這輩子看到的所有場景都要棒。
李致想要繼續看，想要看到更多，想把每個畫面記在腦子裡在睡前重溫。
但，不是現在。
後面有的是機會。
現在要瞄準那些微塵。
李致就此將全部的神經，都聚焦在一顆藍寶石一樣的微塵上。
更多的信息開始浮現，「寶石」模糊的邊緣開始逐漸清晰————
那是————圓弧形————
均勻的，一截一截的圓弧形，如同萬花筒般完美的幾何分型。
就像是將無數鵝卵石圍成了一圈。
李致剛要說出這些，卻又想到了什麼，轉口道：「觀察到微塵邊緣呈截角八面體結構，頂點都是超過100度的鈍角，這樣安全麼？」
聽到這個，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反應荒唐！
這怎麼可能觀察到？！
觀察力還能這麼驚人的？！
豈止是驚人，根本就是超人了！
就連虞靜也是一臉不忍，使勁搖起頭來：「別說了————李老師別說了————」
「臨床不要上情緒，我對你的要求比較高，別讓我說第二次。」李致再次問道，「回答我，這樣安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