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署的調查傳喚是下午才來的,比相談所的通知要晚不少。
好消息是,林原曉和自家擔當的傳喚通知都屬於「自願配合」。
壞消息是,為了洗清嫌疑,他不得不帶著少女接受傳喚——
下午四點,池袋警察署的少年訊問室內,羽賀葵坐在房間中央的軟椅上,身旁是相談所的所長女士。
一男一女兩位警員坐在對面,兩人都穿著便服,面相柔和。
「請問羽賀同學,昨晚八點四十六分你在哪裡?」沒拿筆的男警員開口問道。
「一家居酒屋,我在那裡約了羽賀亮見面。」少女不快不慢地回答。
「名字叫雜草庵,離池袋站不遠。」
「好。」男人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側面靠牆的顯示屏。
「這是昨天晚上雜草庵的監控錄像,麻煩羽賀同學確認一下——」
坐在一旁的所長女士跟著轉過頭,看向屏幕上的畫面。
錄像是俯視角,從羽賀葵走進居酒屋大門開始播放,不知道是幾倍速、總之速度很快——服務生接待、少女在角落坐下,過了會進來個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偏瘦、腳步有些虛浮。
畫面在這裡暫停了,男警員問了一句。
「從羽賀亮收到的簡訊來看,是你約他見面的對吧?」
「……」羽賀葵點了點頭,「因為我想找他談談。」
一旁拿著筆的女警員記下這句話,畫面繼續播放。
等男人坐下來後,少女和他交談兩句,隨後就是服務員過來,點單、上菜、倒酒。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喝著酒的男人忽然抬起了頭。
居酒屋的劣質攝像頭收音很差,訊問室里的四人只知道父女又聊了兩句,隨後男人用力敲了敲桌子。
但少女還在開口,他隨後站起身、把酒潑到少女身上,又忽然把餐桌上的東西掃落、向桌對面走去——
「夠了吧!」上了年紀的所長,壓著怒意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葵也是受害者,難道還要把之後的畫面都放下去嗎?」
「抱歉。」男警員按下暫停鍵、關切地看向少女。
「羽賀同學感覺怎麼樣?有不舒服嗎?」
「……我還好。」羽賀葵兩手在腿上捏緊,淺淺笑了笑。
「警官先生繼續問吧。」
「——我們想知道,在這之前,你和羽賀亮聊了什麼內容?」
「其實沒有聊很多。」少女拿起面前的紙杯喝了口水。
「他最近一直在騷擾我,因為我當上演員的事。」
「經紀人先生為此花了很多心思,先是諮詢相談所、又是找偵探事務所,想要尋求幫助……」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勞累,所以就想自己找羽賀亮談一談。」
「我以後可以養他,供他吃、供他穿,也會給他買酒喝……我當時是這麼說的。」
一旁的所長女士嘴唇顫了顫,她輕輕攏過少女的肩。
「但是我不會認他這個父親,也不會直接給他錢。」
「因為我不想讓他拿著錢去賭博。」
「……」女警員的筆停了下來,她看向面前垂眸的少女——一旁的男人用手肘推了推,她才繼續低頭記錄。
「然後羽賀亮就控制不住情緒、對你動手了是嗎?」
羽賀葵過了一會才點頭。
「好的。」男警員笑得更溫柔了。
他按下快進鍵,畫面里的男人把少女推到一旁,隨後拉扯她手裡的挎包——
少女反抗的時候,周圍的食客都在往四周躲閃,只有一位戴著帽子的大叔很快湊過來——他護住少女,但是沒攔住搶走錢包的男人逃離現場。
畫面又開始快進,很快一位穿著便服的俊朗青年進入屏幕,他快步走向坐著的少女,護送她離開現場。
「這位是你的經紀人,而剛剛那位是他找的私家偵探對吧?」
「這事發生之前,你知道這個偵探在現場嗎?」
羽賀葵放下有些變形的紙杯,搖了搖頭。
「我知道林原先生找了偵探,但我不知道偵探是誰,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盯著羽賀亮。」
做著筆錄的女警員微微點頭——少女在監控畫面里一次都沒看向潛伏的偵探。
「然後經紀人就帶你回家了?」男人繼續問。
「是的。」這回是所長女士回答。
「他給我打過電話,我作為臨時監護人同意的。」
「辛苦您了。」警員對顯出老態的女人格外客氣。
「我們最後問幾個問題就結束。」
他看向面前垂眸的少女,「重傷的羽賀亮是凌晨一點在池袋街頭被發現的,羽賀同學對此知情嗎?」
羽賀葵搖搖頭,「我是上午收到相談所的通知,才知道他受傷的事。」
「你知道羽賀亮昨晚出入地下賭場的事嗎?」
「我猜得到。」少女抿住唇,「他有了錢還能去哪?」
「……」男警員有些不想問了。
「關於那個地下賭場,你有什麼了解嗎?」
「它在哪裡?」羽賀葵眨了眨眼。
「上池袋那邊。」男人撇撇嘴,「要是再往北一點,就不用我們管了。」
這種打女兒的爛賭鬼,即便是死在黑道手裡,他其實也懶得理會。
「不了解。」少女搖了搖頭。
「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他和在池袋活動的黑道有什麼糾紛嗎?」
「……除了給錢,我已經四年沒和他交流過了。」羽賀葵最後的表情格外漠然。
而這種漠然在此刻恰到好處,反而能讓負責問訊的兩位警員於心不忍。
「不過我知道他和黑道有糾紛——賭債和貸款什麼的,跟這些人肯定有關係吧?」
「呼……」男人輕輕吐出口氣。
「就到這裡吧。」他露出微笑,「感謝羽賀同學配合。」
「羽賀同學,去看過父親了嗎?」放下筆的女警員忽然問了一句。
對面的所長女士不滿地瞪過來,八卦的女人很快被同伴踢了一腳,她訕訕低頭。
「抱歉……」
「林原先生中午帶我去過醫院了。」羽賀葵勉強笑了笑。
「還有。」她伸手蓋住臉上的創可貼。
「這種男人不是我父親。」
「——房間裡差不多就是這樣。」訊問室外的走廊上,幽靈般的少女這麼說道。
「曉哥可以安心啦~」她對著身邊青年笑了笑。
「除了最後那個女警員的問題,一切都在『台本』範圍內,小羽賀表現得很好呢!」
「……」坐在金屬長椅上的林原曉看了眼她。
「那羽賀為什麼還沒出來?」他在心裡問。
「因為所長奶奶有點生氣——她說昨晚小羽賀的報警還沒處理呢,讓警員又留下來做新的筆錄。」
「其實就是把之前居酒屋的情況再問一遍啦——」
「林佳樹」說著沉進身後的牆面,過了會又探出個腦袋。
「看樣子快結束了——那個警員大叔都開始抖腿了。」
「……」林原曉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花了一晚上時間、給少女粗糙的計劃做了豐富的預案,但真走進警察署時、他還是有些緊張的。
幸好警察署的調查重心在昨晚的非法賭博與黑幫暴力行為上——青年只是接受了例行訊問,就被客氣地請出了房間。
而更接近事件中心的羽賀,比他接收的訊問肯定會多一點——如果沒有幽靈少女的「實況轉播」,林原曉絕對不可能像現在這麼安心。
想到這裡,暫時放鬆下來的青年扭過頭,看向半個身體還陷在牆裡的「幻覺」。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
前兩天報出地址後,不受他控制的幻覺就沒再出現——直到今天下午走進警察署,少女的虛影才忽然冒了出來。
從牆裡「拔出」身體,幽靈般的少女飄到青年面前。
她揚起唇角,露出潔白整齊的齒關。
「我是你的妹妹,林佳樹呀~」
「……」林原曉無動於衷地扭過頭,看向長廊另一頭出沒的警服身影。
這傢伙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就是這套說辭了。
但林原曉很清楚——
如果一個並非幻覺的存在,有智慧卻沒有肉體,能穿牆、不會被其他人看見,還能讀出他的心理活動……
而它只有一張臉屬於林佳樹——那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