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號,《所以,我就推你了》第一次拍攝的日子。
這天是周日,林原曉比工作時間起得更早——早上八點半,青年開著保姆車離開事務所,車裡除了他還坐著三個人。
自家擔當羽賀葵,事務所的台柱千石明里,以及另一位經紀人……林原曉看了眼坐在身旁的織田小姐。
副駕既不是羽賀又不是橘,他有點不適應。
不過藝人就是要坐在後排,這算是保姆車的潛規則——西裝青年在紅綠燈前停下,看了眼後視鏡里的藝人少女們。
業界的「保姆車」就是商務車,比起普通轎車空間更大、座椅也更舒適——此刻後排的少女們就縮在獨立的皮質扶手椅里,一個打盹、一個看手機。
「千石桑昨天睡晚了?」林原曉輕聲問了一句。
他本來是問自家擔當,半躺著的千石明里卻坐了起來。
「我不是犯困啦。」她揉了揉眼睛,「是在『節能』。」
「拍攝工作還是挺花精力的,所以在工作之外的時間要儘量節能——我喜歡在路上閉著眼睛休息。」
「這是她的小習慣。」坐在副駕駛的織田也笑著說。
「明里是那種自我管理非常好的藝人,不太需要我操心。」
「原來如此……」綠燈亮起、林原曉踩下油門,「羽賀也可以學習一下。」
坐在他後面的羽賀葵放下手機,「我不覺得演戲是多累的事。」
「……畢竟葵醬現在是最有活力的時候嘛。」千石明里笑了笑。
「青春期啊……我當初和林原君在一起時也是,總喜歡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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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握著方向盤的青年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少女抬起頭,「我是說林原當初負責我的時候。」
「沒什麼……」林原曉看了眼表情不變的織田小姐。
是因為千石桑沒有戀愛經驗,所以對這方面的說法也不敏感嗎?
和後視鏡里的少女對視一眼,看著她躺回座椅里,青年莫名鬆了口氣。
很顯然,他不太擅長應付千石桑。
也不知道當初的自己是怎麼培養她的……
二十分鐘後,千代田秋葉原的「cosmic club」內,林原曉走出更衣室、向化妝間裡的少女們點了點頭。
「沒有攝像頭,換衣服沒問題。」
「辛苦林原君了。」陪在少女們身邊的織田小姐點點頭。
「服裝組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造型師待會就過來。」
「了解。」西裝青年看了眼化妝間的大門——單薄的門板擋不住嘈雜的腳步和人聲,聽上去格外熱鬧。
劇組正在做拍攝前的準備工作,林原曉走向牆邊的化妝檯、彎腰和鏡子裡的少女對視。
「感覺怎麼樣?這可是NHK的劇組哦?」
「……感覺區別不大。」坐著的羽賀葵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短袖——這是造型前的打底衫。
「也就是人員多一點,道具華麗一點,感覺正經一點吧。」
「哦。」少女說著也看了眼門口。
「他們應該挺有錢的,算是區別嗎?」
「cosmic club」是秋葉原曾經小有名氣的地下演出場所,近兩年因為經營不善、演出業務少了很多——不過劇組把它長租下來作為拍攝場地,肯定也要花不少經費。
「那肯定比《原罪》有錢。」林原曉笑了笑,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關於演技的事,我就不和羽賀聊了——前兩天劇本圍讀時討論得夠多了,我對你有信心。」
少女瞟了他一眼,舉起右手——先是張開,隨後又抓握成拳。
「你要說這個?」
青年點點頭,模仿起這個動作。
「約好了的,無論你在做什麼,看到它就閉嘴來找我。」
「——約好什麼?」
林原曉抬起頭——坐在不遠處的千石明里正看著他。
「沒什麼。」青年直起腰,「只是在糾正羽賀的小毛病。」
「嗯哼……」少女依然盯著他,任由身旁的織田給自己盤起頭髮、套上發網。
「感覺林原君和葵醬的關係更好了呢。」她笑著說。
「那不是很正常嗎?」羽賀葵頭也不抬地說。
「經紀人和藝人不是夥伴嘛,時間久了關係總會變好吧?」
聽到她的話,織田小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被扯住髮絲的千石明里皺了皺眉,經紀人小姐立刻低頭道了聲歉。
化妝間的大門在這時被敲響,林原曉過去開門、回過頭向少女們笑了笑。
「服裝組的老師們到了。」
「那我先出去了。」他擺擺手,「羽賀和千石桑加油。」
和門口的服裝組人員打過招呼,看她們推著道具車走進室內,林原曉輕輕吐出口氣、向通道盡頭的光亮走去。
他的視野很快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亮起燈光的簡陋舞台,台下滿是忙碌的劇組人員。
布置場地的道具組,架設軌道、調試設備的攝像和錄音,無處不在的場記,還有角落裡聊著天的導演,製片和編劇……
撲面而來的不只喧囂,還有幾乎實質化的緊密節奏——等到主演就位、群演進場,《我推》的第一個鏡頭就要正式開拍了。
機器、人力、時間、鏡頭、設計……一切的一切,都要圍繞著演員運轉。
站在舞台側面的林原曉輕輕吸了口氣,像是在嗅著現場的氣味。
這才是他喜歡的演藝圈。
不過正是因為劇組人員太多,所以他才和羽賀約定了「訊號」——
就像場記板一合代表「開拍」,導演一聲「cut」代表「結束」一樣。當青年做出抬手握拳的動作,就代表羽賀葵出現了「問題」。
這個問題可能是少女的發言、行為或者態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趕緊回到自家經紀人身邊。
會出此下策,當然是因為羽賀的問題性太過嚴重——考慮到曾被她藏進冰箱的母親,還有現在癱在病床上的父親,已經決定要「教導」少女的林原曉自然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等到二十分鐘後、演員們走出化妝間時,站在通道里的西裝青年先抬起手、對著自家擔當握了握拳。
「……」剛走出大門的羽賀葵眨了眨眼,她看了看兩旁、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我什麼都沒做呢。」
「只是確認一下羽賀能注意到我的手勢。」林原曉笑了笑,隨後觀察起她的裝扮。
「這就是劇里的打歌服?」
「嗯哼。」少女轉了一圈,嫩黃色的裙擺飄起一點。
「看著跟校服也沒什麼區別嘛。」
「確實。」青年點了點頭。
羽賀穿的打歌服是短袖襯衫、領帶加裙子的款式,沒有印象里的偶像服裝那麼華麗,相應的也多了幾分鄰家少女的感覺。
「sunnysideup——組合好像叫這個名字。」少女撇了撇嘴。
「感覺好拗口、幹嘛不直接叫蛋黃少女什麼的。」
「打住。」林原曉抬手握拳,「這種話待會可別在片場裡說。」
羽賀葵聽話地閉上嘴,前輩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林原君~助理叫我們過去了~」
「這就來。」青年抬起頭,輕輕拍了拍自家擔當的肩膀。
「走吧,該上場了——」
跟著少女們走出後台通道時,林原曉首先感覺到的是地下空間裡聚合而來的目光。
導演與攝像的審視,助理們的觀察,台下群演的艷羨表情……複合的情緒變成一種無形的氛圍,緩緩壓下封閉空間內的雜音。
青年和織田小姐在門邊站定,看著演員們依次走出通道、接收目光洗禮。
演員從來不是一份輕飄飄的簡單工作——他再次認識到這一點。
走在最前面的千石明里,在舞台站定、深深彎腰鞠躬。
「各位老師辛苦了~」她笑意盈盈地抬起頭。
「今天是第一次拍攝,感謝大家的支持!」
片場的氣氛隨著她的聲音流動起來,人們的問候夾雜著笑意。林原曉看著少女走下舞台,先和另一位主演交流起來。
論年紀,千石明里還只是大一新生,但身處片場的她卻見不到半點青澀。
她的一言一笑都不帶雜質,無論和誰對話都親切自然——看著少女含著笑意的臉,和她交談的人會漸漸拋下「這是工作」的想法,忍不住露出一點真心。
「就像是出生在片場一樣。」
身邊的女人這麼說道,林原曉轉過頭看她。
織田小姐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有時候我會覺得,遇到明里是一件很幸運、又不幸的事。」
「……可以理解。」青年回過目光。
地偶團體當然不可能只有兩個成員——台上擔任配角的少女們互相交談著,餘光卻還是偷偷落在台下的少女上。
沒有人能忽略千石明里。
——除了站在舞台中央的羽賀葵。
林原曉看著他的擔當在舞台上踮著腳尖輕跳——少女旁若無人地舒展手臂、彈動雙腿,仿佛真的是即將上場的團體C位、正在熱身練習。
「……」青年忍不住揚起唇角。
想要成為千石桑那樣的藝人很難,但或許、羽賀根本沒有成為下一個千石明里的必要。
「——各單位注意!開機前最後一遍檢查!」
導演助理的喊聲通過喇叭傳遍室內,林原曉和身邊的織田小姐對視一眼,隨後轉身鑽進舞台通道內。
——無關人員該退場了。
一個半小時後,沉寂的化妝間又熱鬧起來。把自家擔當送進更衣室後,林原曉轉過身,走到化妝檯邊拿起水喝了一口。
他看向身邊揭下假髮的千石明里——織田小姐細緻地解開發網,讓她柔順的髮絲重新垂落下來。
「第一次拍攝,千石桑感覺怎麼樣?」
「挺順利啊。」千石明里微微側過臉看向青年。
「導演組說對上感覺了,編劇佳子老師也說沒什麼問題。」
「唔……就是扮演地下偶像有點太花體力了。」少女抬起手,朝泛著紅的臉頰扇風。
「又唱又跳的,雖然只是幾段鏡頭,但來回拍還是有些累人。」
「辛苦了。」林原曉拿起瓶沒開的水遞給她,「織田小姐也是。」
一旁的女人抿唇笑笑,她放下手裡的發網,向化妝間外走去。
「我去叫造型師來卸妝。」
房間裡忽然只剩兩個人了,站著的西裝青年眨了眨眼,看向化妝鏡中映出的少女。
千石明里已經脫下了打歌服,身上是打底的黑色短袖與短褲。因為運動量過大,她的上衣顯出一點濕意、貼著身體曲線——少女的胸口還在一起一伏,她垂下的鬢髮粘上散發著熱意的微粉臉頰、顯出莫名的曖昧色彩。
「……羽賀還沒好嗎?」林原曉轉過頭,向關著門的更衣室問了一句。
「等一下。」羽賀葵的聲音悶悶的,「這衣服出了汗有點難脫。」
「早知道該讓織田小姐幫忙的。」青年回過頭對身邊的少女說。
「我去叫造型師、她來幫忙換衣服,這樣正合適。」
「……」千石明里笑了笑,她勾起領口、像是在給身體散熱。
「林原君覺得怎麼樣呢?」少女抬起頭,「我們第一場表現得好嗎?」
「我覺得很完美。」林原曉的目光向桌上的水瓶聚焦。
「羽賀很入戲,千石桑表現得也很好——不只是在拍攝時,你在片場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完全不需要我們操心。」
「如果說羽賀是天生的演員,那千石桑就是天生的藝人吧……」
青年抬起頭,對著天花板感嘆了一句。
「所謂天賦的差距,這就是體現吧。」
「——不是哦。」
千石明里忽然站起身,和經紀人先生面對面。
「葵醬是很有天賦的演員,但我不是。」
屬於少女的氣息帶著熱力貼近,林原曉眨了眨眼。
那個在片場遊刃有餘的天才少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他面前的千石明里。
「我的天賦,只是過早地認清了周圍的世界。」少女微笑著說。
「在我還是童星時,這一點很有用。」
「但等到十四歲,嘗試著復出的千石明里很快就被打回了原型。」
「林原忘了嗎?」千石明里的目光閃了閃。
「當初羽賀接收《TV Life》訪談時我就說過的——」
「復出後的第一次訪談、緊張得要命,好幾次卡殼影響拍攝,錄製結束後林原先生陪著我一起去道歉……」
「所以我的『天賦』早就用完了。」少女笑著說。
「至於後來的演技、知識、風格、言行……」
「都是林原教我的。」
她上前一步、瞳孔里清晰映出青年的臉,又重複一遍。
「是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