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椰子先是怯怯地看了一眼神津彥,對方沖他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床上躺下。
女醫生掀起伽椰子衣服的下擺來查看她腰側的淤痕,又用手指輕輕按壓肋骨。
「這裡疼嗎?」
「有一點點……」
「這裡呢?」
「唔……還好。」
「骨頭應該沒什麼問題,皮外傷居多,不過淤血範圍不小,這兩天注意別碰熱水。」
她如此說著,轉身從柜子里拿出碘伏和紗布。
「我現在給她擦點藥處理一下,明天要是疼得厲害的話,就去拍個X光。」
「好的。」神津彥點點頭。
伽椰子手上纏了一圈紗布,額頭也貼了一塊膠布,嘴唇塗上了黃色的藥膏,看起來比剛才精神狀態好了點。
「感覺怎麼樣?」
「嗯……」
她微微晃了晃腦袋。
「謝謝你……神津同學。」
「比起謝我……」神津彥皺著眉頭,「我說,伽椰子,你要不要從那個家裡逃出來?」
伽椰子臉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看啊!」神津彥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努力勸說道,「你媽媽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如果今天不是我來了的話,你留在那裡說不定會被她打死的。」
「不會的。」
「真的不會嗎?」
「不會……」伽椰子手指用力地拽緊了床單,眼中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眼淚。
「畢竟,她是我的媽媽呀!」
「……」
神津彥看著她這幅泫然欲泣的樣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伽椰子的聲音有點懷念。
「我小的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她是一個很好的媽媽。給我做便當,帶我去遊樂園。只是爸爸走了,她就變了,但……她還是我的媽媽。」
「喲呼——我買的拉麵哦。」
玲子興致勃勃地推開門。
「一個豚骨的,一個味噌的,你們喜歡吃哪一個啊?」
話音剛落,她就感覺到診所內的氣氛有點奇怪。
「誒,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你給我出去,你這個笨蛋!」
女醫生無奈扶額。
「啊?不要,你難道要我蹲在診所門口吃東西嗎?」
「誰管你呀?難道你想在我診所裡面吃東西嗎?」
「里奈你好嚴格啊……」
兩個人就這樣毫無營養地吵了好一會架,最後以玲子灰溜溜地把拉麵端到診所後面的台階上告終。
托她的福,診室內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眾人吃飽喝足後,玲子收拾了碗筷去還給店家。
醫生也將藥箱收好,看了神津彥一眼:
「你今晚打算留宿嗎?我這裡可沒有多餘的床。」
神津彥搖了搖頭,又看向伽椰子:
「我想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想從你媽媽那裡離開,對吧?」
「對不起……神津同學。」
伽椰子低下頭,表情有些沮喪。
雖然家裡發生了許多痛苦的事,但要離開那裡的話,自己也完全找不到去處。
另一方面,神津彥是她自出生以來第一個遇到的,可以完全沒有戒備的人,儘管她並沒有奢望兩人之間發生什麼,但就是不想被他討厭。
「……你是個好孩子啊。」
神津彥喃喃自語似的道。
天底下多的是不愛母親的孩子和不愛孩子的母親,但這兩種人往往匹配不到一起。
「我有些話得告訴你……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想要一個人幫我試一下我的廚藝,對吧?」
「其實那個時候我並沒有開始學廚藝之類的,那是我撒的謊,僅僅是為了見到你的藉口……對不起,為了補償你,你拿著這個吧。」
神津彥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伽椰子手裡。
「這是什麼?」伽椰子抬起頭。
「這個是我家的鑰匙,最近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如果你要是在家裡待不住了,你就過來我這裡住吧……你要記住,你是有可以去的地方的。」
「你要去哪裡?」
伽椰子神情有些焦躁。
「長野,有點事要處理。」
「那、那我也——」
「不行。」
神津彥搖頭。
「我去的地方很危險,不是鬧著玩的。你乖乖留在這裡,該上學上學,該吃飯吃飯。」
「……你會回來嗎?」她問。
「當然會回來,「神津彥笑了起來,「等以後你放假了我再帶你去玩吧。你想去哪裡?東京?北海道?還是什麼其他地方?」
「……去玩啊?」
以前她總後悔自己的出生,不知多少次爬上樓頂,穿過防護欄,任憑狂風將自己吹得涕泗橫流,在跳與不跳間徘徊。
從未想過還能跟喜歡的人去別的地方玩這種事。
然後,她就認真思考起來。
這種問題說不定一生只會遇上一次,不如趁現在好好研究一下。
伽椰子想了想,說:
「……想去海邊。」
「海邊?」
「嗯,「她點頭,聲音里難得帶上了一點憧憬,「我在書上看過,說朝鮮半島有個專門製作伽椰琴的地方,我小時候爸爸跟我說過,說我的名字就是從那裡來的……我想去看看。」
「海邊嗎,明白了。」
神津彥微笑道。
「等到了8月,你放暑假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去吧,約好了。」
「嗯,約好了。」
……
神津彥走出診所大門,夜風迎面吹來。
玲子坐在台階上抽著煙,無月的夜色下只能看見一個小小的紅色亮點。
這人一天要抽幾根啊?
「搞定了?」
「嗯。」
「我還以為你要把那孩子帶回家呢?「
「她自己不願意走,我說多了也沒用。「
玲子吐出一口煙,若有所思:「那女孩還真是不知好歹啊……如果我17歲的時候遇上有人帶我私奔,現在孩子都有兩個了可能。」
「你家裡情況也很不好?」
「哈哈,差不多吧。」
「啊——」
神津彥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自己家裡還住著富江呢,這兩個人要是碰到一起,那豈不是天雷勾動地火。
「……算了,以後再說吧。」
……
病床上,伽椰子手裡緊緊地攥著那把鑰匙。
光是這樣握著,她就能感覺到鑰匙像發電機一樣源源不斷地給她輸送能量,讓她產生了「好啊,來吧!」這樣的鬥志。
「啊——」
她想到了什麼,驚呼一聲。
「忘記跟神津同學說白石同學的事情了。」
真的忘記了,還是故意沒有想起來呢?
「……下次見面再說吧。」
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