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所以才在這個時間點回去啊?6月份沒什麼假期呢,你應該還在上學吧。」
「是啊,要回去參加家族的祭典。」
「那還真是了不起,難道說你就是那個嗎?傳說中的那個,豪族家的大小姐之類的。」
「啊哈哈哈,你說的太誇張了。」少女擺了擺手,「而且我也只是分家的庶出,我媽媽也是側室。從小在分家長大,跟本家那邊其實沒太多往來,更別說享受什麼大小姐待遇了——你知道側室的孩子在宴席上是要坐最角落的位置的吧?」
我去還有側室,這真的是20世紀嗎?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居然只是庶出嗎?那你們家族也太浪費了。」
神津彥半真半假地說。
畢竟眼前這少女的五官清秀周正,尤其那種常年運動的健康膚色,確確實實的是個美人。
「哼哼~你說的不對哦,」少女有些驕傲地皺起小鼻子,「我們家族比我可愛的女孩子還有很多很多,而且其他家族的美人——你要是見過高梨家下一任當家的話,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坐井觀天。」
「高梨家,是黑姬物語的那個高梨家哦?」
「沒錯,就是那個高梨,小哥你懂得很多呢。」
「畢竟才剛剛從書上看到過嘛。」
神津彥舉起那本《日本傳說叢書》晃了晃。
「誒——我都開始好奇啦,你那本是什麼書啊?」
少女將身體向神津彥那邊靠近,似乎想看清封面上的字。
她的身上傳來一種莫名其妙的體香,硬要說的話——香草冰淇淋?
這大概跟動物露出小肚子一樣,是友善的象徵的吧?
「只是簡單的從書店買來的日本神話傳說什麼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神津彥把書打開,讓她看那一頁關於黑姬物語的內容。
「噢噢噢——果然有呢,關於黑姬的故事。」
少女點點頭,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坐在這樣的列車上,還看這樣的書,難道說你就是那個嗎?民俗學者之類的。」
「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啦,」神津彥搖了搖頭,裝作一副憂鬱的樣子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稻田,「我只是一個失敗的搖滾歌手,想去鄉下散散心罷了。」
「哦,那不是很巧嗎?」少女頓時有些興奮,「等我這邊的事情結束,我就帶你去我家周圍逛逛吧。」
「這個時間點有點不太妙吧,我聽說那裡最近不是才發生了地震嗎?」
「地震?沒有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什麼似的。
「啊,你說的是泥石流吧。」
「泥石流嗎?」
神津彥順著她的話重複了一遍,但心裡卻暗暗記下這個差異。
長尾隼司說是礦山塌方,但當地人的認知卻是泥石流,是信息偏差嗎?
「對,那邊最近發生了一起礦山坍塌嗎?經專家確認,似乎是連日暴雨沖刷了溶洞中的泥土,導致結構不穩定引發的。」
神津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並決定試探一下:
「我還以為是更有趣的答案呢,龍蛇之類的。」
「小哥對龍蛇很感興趣哦?」
「不如說我對黑姬的興趣更多一點,究竟是什麼樣的絕世美人呢?能讓傳說中的龍蛇都為之傾倒。」
「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少女抿著嘴笑了起來,語氣中有種惡作劇的味道,「但是那樣的女孩子你是夠不到的哦,老老實實放棄吧。」
「哈哈,並沒有那樣的妄想了,只是看書看到她的傳說都是以悲劇收尾,忍不住想做點什麼吧。」
「悲劇收尾嗎?」
「難道不是嗎?跟龍蛇同歸於盡什麼的?」
「哪有這種……哇,還真是。」
少女眨了眨眼睛。
「好像大部分版本的結局都挺慘的。」
「和你聽到的版本不一樣嗎?」
「是啊……我們這邊流傳的是黑姬拿著寶刀自願被龍蛇吞下,然後在龍蛇的肚子裡將它剖腹,討取了龍蛇。」
「誒?」神津彥有些意外,「這不就是那個什麼,須佐之男命的故事嗎?」
「確實是有這樣的事呢,說不定這個故事一開始就是根據須佐之男命的故事改編的。畢竟這個故事有好多個衍生版本啊……都不知道哪個是正本的了?」
「正本的話其實很好分的。」神津彥說。
「誒?」
「最悲劇的那一版本就是。」他語氣篤定。
「為,為什麼?」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
「只有悲劇才會給人以改寫的動力,用自己的筆讓故事裡的人物重新獲得幸福什麼的,這也是同人的動力來源吧,換句話來說,原本的故事應該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才能讓那麼多人在漫長的歲月里,不約而同地想要為她改寫結局。」
「那按小哥你這樣的理解,這個故事最初的版本是什麼呢?」
她微微彎著腰從下往上看,給神津彥一種溫順的小動物的錯覺,真是個危險人物。
「龍蛇吞吃掉了黑姬,狂風驟雨摧毀了日野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龍蛇還活著——這也是為什麼今天的信濃國找不到日野城的原因。」
神津彥說完這段話自己都感覺有些太沉重了,連忙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也只是我瞎猜的,我畢竟不是什麼專業人士。」
「啊,這,這也……」
「太悲慘了,對吧,所以我才想後面那麼多版本的故事,說不定都是創作者竭盡全力想要讓黑姬獲得幸福而創作的。」
「人們將溫柔和詩意寄托在傳說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寫同一個故事……這樣想是不是還挺浪漫的?」
少女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
「說不定是這樣的呢。小哥,你真是有趣的人。」
「承蒙誇獎。」神津彥微微頷首。
兩人又在列車上聊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列車緩緩減速,窗外的風景開始變得稠密。
少女站起身來,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旅行包。
「我到站了。」她說。
「誒?這麼快?」神津彥也站起身來為她讓路。
她走到車廂門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神津彥。
「對了,」她用那足以撫平大腦褶皺的音色說,「我叫白石櫛。如果小哥你到這邊來散心的話,說不定我們還會再見面呢。」
神津彥還沒來得及回答,列車便停了下來,車門嘩拉拉地打開。
少女拎著包跳上月台,轉身朝他揮了揮手。
「剛才那個關於悲劇的說法,」她大聲喊道,「我挺喜歡的。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好好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