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後又聊了一堆廢話。
在神津彥的刻意吹捧和引導下,身體雖然是大人,但智慧卻低過小孩的木曾信人把自己的秘密全抖了出來。
於是,神津彥就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他痛罵了20分鐘自己的原生家庭。
「……岡坂君你也覺得很過分對嗎?要是我當初走上繪畫之路,說不定現在已經是一個大藝術家了,我的作品會掛在美術館最顯眼的位置,人們會稱我為『信濃的梵谷』,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當個醫學博士,每天面對那些無聊的病例。」
說到這裡,他悲憤地一錘桌子。
「都是那兩個食古不化的傢伙,可惡,可惡,可惡——如果我是藝術家的話就能更多地展現千早大人的美了。」
「那個啥——」
神津彥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的幻想。
「信人老哥你看起來都快四十了吧,喜歡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蘿莉控嗎?
「誰跟你說她十七八歲?」
「……誒?」
「千早大人已經當了十年的龍蛇的新娘了——她今年可是有二十七歲了哦。」
我去——
二十七歲臉上膠原蛋白還那麼充足,喝了野生狗奶了嗎這是?
「我今年也只是三十六而已,」木曾信人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我可是默默喜歡了她二十年……自從我第一次在祭典上見到她開始,我的心意就沒有變過。」
「二十年了,你能明白嗎?這可不是什麼一時衝動,這是命運的羈絆,你懂什麼是羈絆嗎……」
等等,就算排到二十年前也很鬼畜吧,十六歲的人喜歡上一個七歲的小女孩什麼的。
「對了,」木曾突然眼前一亮,「你要看我畫的畫嗎?」
「……看看?」
木曾喜笑顏開地從自己貼身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紙,頗為自豪地遞給神津彥。
「雖然說還是不能展示千早大人哪怕十分之一的美吧,但這也是我的心血之作,說不定能在什麼藝術展上拿獎呢……」
神津彥將那張紙張攤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畢卡索?」
紙面上是鉛筆勉強勾勒出的一個輪廓,兩條不規則的線條從頭部延伸出去,面部中間有個歪扭扭的洞口,四周散布著大小不一的圓圈,身體則是由各種幾何圖案胡亂拼湊起來的。
這上面的東西是人嗎?
「怎麼樣啊你覺得?」
木曾殷切地渴望得到評價。
「藝術成分很高吧……」神津彥搜腸刮肚,面露難色,「就比如這個頭髮,創造性的使用了綠色……」
「那是手。」
這海藻一樣的東西居然是手嗎?綠巨人?
「那這個眼睛畫的也……」
「那是嘴。」
「……非常的先鋒,再過三百年一定會被人理解的!」
神津彥非常武斷地下了結論。
對不起了三百年後的人們,原諒我吧。
「是吧!」
木曾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著幸福感,神津彥覺得這個時候向他提出要拜把子的話他說不定會答應。
「對了,」神津彥終於暴露出自己的險惡用心,「這個龍蛇的新娘是怎麼回事?聽起來是很有意思的習俗啊。」
「那個啊——」
木曾剛要解釋,忽然——
砰——
大海碗以一種小行星摧毀地球的氣勢砸到了倆人面前,打斷了對話。
「您的特厚蛋黃醬蓋飯,久等了!」
老闆娘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了桌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
她的嘴在微笑著,眼睛裡卻沒有笑意,神津彥只覺得一陣沉重的氣場撲面而來。
這是在警告我不要打聽不該打聽的事嗎?
「還有這位客人也是——您的特厚蛋黃醬蓋飯,請慢用。」
她笑眯眯地將那碗蓋飯塞到神津彥面前。
「哦——真令人感動,這才是人生的真諦呀!我開動了!」
木曾完全沒有注意到老闆娘的低氣壓。
他抽出一次性筷子雙手合十拜了一拜,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還不時發出讚嘆:
「嗚哦——真不錯,岡坂君你也快吃啊!涼了就不是那個味道了。」
……真的能吃嗎?
神津彥面露難色地看著這個醬比飯多,幾乎除了醬以外什麼都沒有的蓋飯。
「相信我,很美味的。」
回頭吧,地球真的能容得下你這種人嗎?
就在神津彥認真考慮要不要嘗試面前這坨白色糊狀物時,門外響起了清爽的少年音。
「媽媽,我回來了——哎呀?」
掀起門帘,清爽的少年看向神津彥。
「居然還有外地的客人嗎?真難得。」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立領校服的高個子男生,身板筆挺,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被班主任指定為班長的好好學生。
清爽少年身後又走出兩男一女——圓臉的矮個子男生,沖天黃毛的不良少年,身材幹瘦的時尚少女。
看起來是個小團體?
「可疑……」
乾瘦少女躲在清爽少年身後,狐疑地看過來。
「琉璃醬你太失禮了啦。」
清爽少年苦笑一下,輕聲訓斥了女孩一句,又對神津彥露出一個毫無攻擊性的笑容。
「很少能見到外來者呢,尤其是在這個時間段……飯菜還合胃口嗎?」
「很好,是附近難得的美味呢。」
神津彥面不改色地撒謊。
反正這附近也沒幾個人就是了。
「啊哈哈,那真是太好了呢。」
少年爽朗地笑著,看起來毫無城府的樣子。
「裕之!」
老闆娘的聲音冷不丁地從後面傳來,擔憂地打斷了他,像是擔心自己孩子跟不良少年學壞了似的。
「今天店裡不用你幫忙,趕緊去做功課吧……別在這裡待著了。」
「這樣啊,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名叫裕之的少年點點頭,臉上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
就這樣,高中生四人組向樓上走去,店內重新安靜下來。
「……客人你為什麼還不吃?是不合你的胃口嗎?」
老闆娘的聲音又在背後幽幽響起。
神津彥回頭一看,老闆娘臉上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又回來了。
母狼啊這是。
「怎麼會呢,啊哈哈哈哈……」
神津彥裝傻似的笑著,勉強舀起一勺送到嘴裡。
……其實,還不錯?
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只是單純的酸味加些許甜味,伴隨著米粒厚實的口感。
硬要挑毛病的話,那就是口味太單一了。
不過,酸味的澱粉類食物怎麼都難吃不到哪裡去。
「哼~見識到蛋黃醬大人的美味了吧。」
木曾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
「確實有說法的……」
神津彥又舀了幾口。
「不過口味還是太單一了,要是有點別的菜配著就好了。老闆娘,有沒有鹹菜之類的……誒?」
話到一半,神津彥突然感覺眼前天旋地轉。
頭頂的燈泡變成了黃色的花,信人的臉在視野中化作兩三個重疊的輪廓,四周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中招了?
砰——
神津彥倒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