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小姐,白石小姐,你在家嗎?」
下午一點左右,本應該是別人午睡的時間,神津彥如同痴漢一樣鍥而不捨地敲著門。
伴隨著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被不情不願的打開了。
出來打開門的白石,似乎是剛洗完澡吧?頭上濕漉漉的。
隱隱能聞到那天在火車上聞到的如同香草一樣的氣味,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襯衫和運動褲。
「是大偵探啊……這個點來找我,你是把我這兒當成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了嗎?」
「不,這,怎麼說呢……」
神津彥感覺自己百口莫辯。
白石櫛撲哧一笑:
「算了,先進來吧。」
……
神津彥走進房間,目光不由自主的環繞一圈。
與想像中的不同,是一個有點亂糟糟的女孩子的房間,廚房的吧檯上熱水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少女的體香溶解在咖啡里。
不管爛成什麼樣子,少女的房間總是能代表先進生產力的。
神津彥在矮桌前的坐墊上坐了下來,白石櫛端了咖啡過來。
「不好意思,白石小姐……琉璃她在哪裡呢?」
「欸,不是來找我的?」
「如果來找你的話,我會穿得更正式點的。」
「油嘴滑舌……她就在裡面,你是要找她幹什麼呢?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哦。」
「我知道,」神津彥點點頭,「所以,我想要帶她逃走。」
「逃走?」白石櫛似乎嚇了一跳,「這四面都是水哦,是洪水哦,你明白的嗎?你要組建諾亞方舟嗎?」
「我知道……我自有辦法。」
「嗯……」
白石櫛閉上眼睛,佯裝一副苦惱的樣子,點著嘴唇。
「怎麼辦呢?」
「拜託了。」
神津彥雙手合十,做出一個懇求的姿勢。
然後,被白石櫛扣住了手腕。
嗯?什麼情況?
白石櫛不知何時已經俯身過來,五根手指鐵鉗一樣牢牢的鎖住他的腕骨。
她的手指修長有力,溫潤乾燥,讓人心裡痒痒的。
「那個啥,現在是什麼情況?」
「順勢而為罷了。」
「不不不,麻煩你解釋下好吧?」
「啊,怎麼說呢……」白石櫛閉著眼睛,似乎是在仔細感受脈搏,「你的心跳很平穩呢。」
「……我應該小鹿亂撞嗎?」
「大偵探,」白石櫛認真道,「如果你是覺得琉璃長得可愛,想要泡她的話,你還是放棄吧。」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是出於摯友的關係才對你發出忠告的哦。」
摯友?我們倆的好感度有這麼高嗎?
「不,我不會聽你這個所謂的忠告的。」
神津彥堅定地搖了搖頭。
「欸?你果然是被琉璃醬的漂亮外表迷惑了,覺得放棄了很可惜?」
「並沒有,我不是對黃毛丫頭產生興趣的蘿莉控。」
「並不是這樣的吧,倘若琉璃的外貌很醜陋的話,你還會產生現在這樣的想法嗎?」
「她如今只需要儘可能的獨處,尊重她的選擇即可。」
冷酷的台詞,給人以自暴自棄的印象。
白石櫛說出這樣的話語時,讓人產生了她其實是在自哀自憐的錯覺。
「所以,你也要任憑她就這樣的狀態生活下去嗎?」
神津彥的話語也變得嚴肅起來。
「即使是被別人殺掉,也無所謂?」
「……那我還能怎麼辦呢?」
突然變得軟弱的語調,讓人一瞬間反應不過來。
神津彥突然發覺,自己似乎沒看懂過這個女孩。
「……對話有點離題了,抱歉,神津同學。」
白石櫛低下頭,用力的揉了揉臉,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你沒必要背負琉璃醬的痛苦,琉璃也好,千早大人也好,我也好,在這個村子的女孩子,都是背負著悲哀的詛咒存活於世間的……」
「如果你擅自說什麼幫助啊,拯救啊之類的話,我會揍你的,真的。」
她攥著神津彥手腕的手掐得更緊了,指甲準備刺入皮膚,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樣啊,」神津彥也點了點頭,「但我可不會就這樣放棄。」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憑藉外表,更不是憑藉利益來決定幫不幫助別人的。」
他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就在不久前……四個星期前吧,我剛剛幫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找回了她的孩子的屍體。」
「老太太既不是妙齡女性,更沒什麼錢,連房費都是我幫她出的……」
「什麼啊,這是故事環節嗎……」
白石櫛咕噥著,但並沒有打斷他。
「當時我正處於……生死關頭吧,一個恐怕是地球上最恐怖的惡鬼正纏著我呢,我恨不得馬上就逃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啦。」
「……所以呢?」
「老太太的女兒……我記得是叫美咲吧?」
「咲這個字很好啊……在古漢語裡,這個字是笑容的意思,傳到日本後,就變成了『花開』的美好寓意,像花朵一樣綻放、人生燦爛。」
「最終我還是沒能從那個惡鬼手裡逃掉,但,那個老太太的女兒也找到了。」
「如同我想像中的那樣,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如果腐敗程度再低一點就好了……算是好結局吧。」
「……冷笑話?」
「不,怎麼說呢……」
神津彥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聽說大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自己也在溺水一樣。后稷想到天下有人挨餓,就如同自己也在挨餓一樣……」
「人類文明最初的標誌是什麼呢?有人認為是火,有人認為是陶器,有人認為是石器……也許真是這樣,但你知道我怎麼想嗎?白石小姐,我覺得文明是一根折斷又癒合的股骨。」
「在原始時代,摔斷大腿基本意味著死亡,因為傷者無法逃避危險和捕獵食物。而一塊癒合的股骨則有力地證明,這個受傷的原始人得到了同伴的悉心照顧和保護,有人與他分享食物和安全的場所,直到他康復。」
「憐憫、幫助和團結,人類賴此以前進,白石同學。」
「所以,你也要逃走嗎?」
……
「吶,她就在裡面了。」
白石推開了一扇門,露出裡面的小臥室。
她的臉到現在還是紅紅的,顯然剛才那番話術對她還是有點用的。
琉璃蜷縮在房間角落裡,整個人像是捲起來的刺蝟。
她身上依舊是那一套淡藍色的水手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失去了血色,雙眼空洞。
「你沒給她洗澡嗎?」
「……這怎麼洗呀?我一靠近她都想咬我,煩死人了。」
白石櫛抓狂地撓頭。
行吧。
神津彥走了過去,在女孩面前蹲下。
「琉璃。」
沒有反應。
「你姥爺的事,還有裕之的事,我現在都已經查清楚了。」
「現在這個村子亂得很,你留下來可能會有危險。」
還是沒有反應。
啊,真是讓人煩躁。
她的生存方式等於在告訴周圍的人,她是孤獨的,毫無防備,別人想要做什麼都可以。
放棄了,殺掉我吧。
這種自暴自棄的存在,讓神津彥滿心煩躁,看不順眼。
應該模仿村裡的其他人,無視掉這個女孩,讓她自生自滅。
沒錯,只要這樣就好。
可是啊,看著她這個樣子,神津彥的良心就會隱隱作痛。
就像是在河邊快樂地跟別人玩耍,卻有個不懂得看情況的傢伙在河裡溺水掙扎。
於是,神津彥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仔細地看她的眼睛。
「跟我逃走吧,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