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這是一個開學的季節。
在平均身高至少一米六往上的初中生人群里，身高一米三的陳遲默默的踏進一中校門。
他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藍白色校服，左胸前畫著一中的校徽。
那是最小號的衣服，但對陳遲來說還是太大了，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很臃腫。
「這也是咱們一中的學生？」有人指著他小聲議論。
「你不知道？他是咱們學校特招的神童，今年才八歲，一路跳級跳上來的。」
「臥槽？八歲！」
「這就是那種會被少年班選中的天才吧......」
被關注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陳遲也沒有理會那些聲音的想法。
他的教室是東教學樓一樓最左邊的那間。
104班。
一中的火箭班。
顧名思義，這是個重點班中的重點班，據說是集齊了全市最好的各科老師，不是特級教師就是省級學科帶頭人。
「陳遲嗎？」
班主任早就在教室門口等他了，陳遲那個最矮的身影很有辨識度。
「我是你的班主任老師，我姓劉。」她說。
「老師好。」陳遲禮貌的喊了一聲。
「把包給我吧。」
班主任打量著面前這個八歲大的孩子，她怎麼也難以相信，這麼大的孩子竟然會是自己的學生。
從陳遲的肩上接過帆布包，然後帶著他來到位於講台後第一排中央的那張座位。
「這是你的位子，以後你就坐這兒。」
單人單桌。
讓陳遲意外的是，他的桌子和椅子看上去明顯比其他學生的小了一號，椅子上還專門給他準備了個小軟墊兒。
這對他來說太友好了。
「怎麼樣，合適嗎？」
「嗯。」
陳遲坐上去感受了下，「謝謝老師。」
「沒事兒，還有哪兒不合適直接和老師說，學校會給你提供最好的環境，你只管好好學習就行......這個是課程表。」
班主任劉老師抽出一張單子放在陳遲的桌上。
「咱們是火箭班，顧名思義就是上課進度比其他班更快，比如這個......」
她手指的位置是課程表上的一節物理課。
「普通班的物理課都是從初二才開始上，咱們班初一就要學。」
「明白了。」陳遲點點頭。
學的快一點是挺好的。
雖然對他來說實際意義不大。
「這個你收好了。」
班主任掏出一張卡片，低聲囑咐，「這是咱們學校圖書館的借書卡，那可是學校最寶貝的地方了，一般只有應付上級領導檢查才開放，平時學生進不去，這卡你拿著能進去，看書的時候當心點兒......別在裡面玩火知道麼？」
最後一句話是針對陳遲的年齡提出的。
「謝謝老師。」
陳遲接過那張小卡片。
心裡是真的高興了。
這才是他需要的東西。
在這個資料極其稀缺的年代，這張卡真的可以用珍貴兩個字來形容。
沒有軍訓。
課程很快鋪展開。
下午第一堂課是物理，這也將是陳遲這輩子的第一節物理課。
他翻了翻課本。
《初級中學課本物理（第一冊）》
第一章，測量。
一、長度的測量。
1km=1000m=10³m
1dm=0.1m
1cm=0.01m
「......」
陳遲把課本合上了。
這樣的東西，沒勁，沒力氣，不是他想學的物理。
他起身離開了座位，穿過人聲鼎沸的操場，來到校園裡偏僻而靜謐的角落。
圖書館。
推開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這裡很安靜。
一個學生都沒有。
陳遲拿著那張借書卡，穿過高高的書架，來到標識了「理論物理」類目的區域。
密密麻麻的書目擺滿書架。
陳遲抬著頭，站在書架中間，他目光緩緩的從那一排排貼著「第二中學」標籤的書脊上掃過。
《普通物理學》、《力學基礎》、《大學物理》......
陳遲的目光沒有停下。
在讀過《算術研究》這樣的書以後。
他讀書有了自己的品味。
他不想要沒有靈魂的四手讀物。
又乾巴。
又沒力氣。
往深處走。
繼續往深處走。
就像是那個傳說中蘇格拉底讓弟子找麥穗的故事。
他貪心的一路往前，一路往光線最暗的地方走，尋找著那顆最大的麥穗。
然後他停住了。
在書架的最高處，那個普通學生最難接觸到的角落裡，整整齊齊的排列了十冊相同顏色的書籍。
樸素的深藍色硬紙板封面，書脊上，印著醒目的西里爾字母：
「ЛАНДАУЛИФШИЦ」
一種分外熟悉的親切感擊中了陳遲。
他踮著腳尖，分外吃力的從書架上抽出一本。
書很沉。
陳遲甚至沒拿穩，以至於這本書在他的腦袋上砸了一下。
很痛。
但也說明了。
這書力氣十足！
僅憑腦袋上的痛感，陳遲就確定了。
這本書。
是他想要的。
他抬起小手在書的封面上拍了拍灰塵，然後抱著這本重量十足的書，去到工具區，又拿來一本《俄漢科學技術詞典》。
看了眼手錶。
不早了，馬上就要上課。
「借書。」
他抱著那兩本重達十幾斤的大書，敲開管理員的小窗。
管理員正嗑著瓜子，看了眼陳遲手上的書，牙都差點兒被崩飛了。
「你看啊？」
「幫老師借。」陳遲找了個合理的藉口。
管理員邊蓋戳邊琢磨，「哪個老師？咱們一中還有這麼生猛的老師？」
「......」
陳遲沒回話。
當他回到教室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在盯著面前的課本預習。
這些人都是全市掐出來的尖子，當然不會毫無準備的上課。
他們預習的進度都很快。
有的一章、有的兩章......
最快的是一個名為羅向晨的男生，這會兒他已經預習到了第六章的浮力。
看著書上面阿基米德洗澡的故事，他心中小有成就感。
因為他知道，他已經在第一節物理課上，把很多人甩開了。
「起立。」
物理老師走了進來，這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坐下吧。」
「我姓楊，咱們開始上課。」
「那麼物理是一門怎樣的學科呢......」
陳遲低著頭。
他的桌上，那本剛從圖書館拿來的大書，狠狠壓在薄薄的物理課本上。
「理論物理。」
「力學。」
「朗道......這是作者。」
他抱著詞典，一條條翻譯出封面上的內容。
然後在此生的第一節物理課上。
翻開了俗稱「朗道十卷」的東西。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