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才敲過一遍,斯坦神甫便已站在聖壇前。
他先檢查了祭壇上的數十根蠟燭,這些都是從北邊眠骨山脈運來的蜂蠟,燃燒時雖然有些苦味,但又有種乾淨的餘味,很符合教堂信仰的光明純粹。
接下來又檢查了聖油和麵包,還有一些淡麥酒。
每天給窮人們分發餐食是極其重要的事情,只有在做完這些,他才能回到小桌前,取過昨天積下的一疊紙條。
鹽風城的人們都喜歡把事情寫在紙上,無論是掃地的老婦,還是跪禱的水手,總愛將心事寫在紙上,然後壓在聖水缽下面。
有人請求為家中的死者做禱告,有人詢問一門婚姻是否合適,還有人想要找教士們談一樁家裡的遺產糾紛,這裡面最為重要的是一些請求調查怪異事件的紙條。
騎士們渴求著聖業,希望通過這條路成為英雄,乃至是地上聖者。
教堂有義務來提供這些聖業,提供的途徑有一部分來自於密探們,還有一部分就來自於這些紙條,他每年都要派遣大量教士前往各地核實異常事件的真假。
很多時候,這些調查都是無用功,但只要有一件是真的,那麼就將掛上教堂的布告欄。
誓願聖業發展到今天,早已不如當初一般純粹,在大多數教堂這裡,一樁大聖業那也是一門大生意。
比如受強盜團,或者神秘怪物滋擾的當地人,他們需要出一筆錢來將當地事件早點變成布告欄上的一項大聖業,而騎士們為了搶先一步領受大聖業,不惜重金賄賂教堂,這就是兩頭都賺。
在大城市中,因為不缺實力強大的騎士,這種受賄的情況更加嚴重。
晨光照進教堂側廊,灰塵在光柱里浮動,像無數微小飛蟲,這樣夢幻的晨光讓斯坦神甫這個生意人有一種負罪感。
斯坦神甫將紙條分類收好,目光從桌上移開,落在彩繪花窗上,心道:「偌大的教堂,幾百號的教士、僱工,以及雜役們,我如果不多賺些錢財,他們如何維持生活,罪惡終歸我一人所有。」
在數位僕從的幫助下,他換上了另外一套衣袍。
最近中城區來了一位名叫菲尼·福提斯的年輕外鄉人,帶來了六車的財寶,花錢如同在拋土灑水,眼睛都不眨一下,這樣的人必是迷途羔羊,需要他的指引。
在中城區東側一條名叫「綠藤巷」的街道,他的馬車剛一來到這裡就被喧鬧聲包裹。
不等斯坦神甫開口,僕從們就將擠在門前的各色人物一一請走,接著這輛馬車很快被拉到宅邸的後院裡,斯坦神甫也終於見到了傳聞中的外鄉傻財主了。
雖然城裡人都說年輕的福提斯對人毫無防備,輕易就能相信別人的話,但是斯坦神甫有自己的情報渠道,他更願意從自己的情報中來分析一個人的底色。
菲尼·福提斯,湖地人,俗間名號空弓手。
在其名下有大聖業記錄兩項,神秘大聖業記錄一項,都是在縊索屯的泥石教堂完成的,並沒有一份深厚背景,但突然多出一筆財富,這筆財富不像是威爾騎士贈予的。
「一個自尊膨脹的窮人。」
這是斯坦神甫對年輕人的評價。
福提斯家雖然是毛溝村中的富農,但是作為刺冠教堂的代理神甫,斯坦神甫的年收入在300金盾左右,這抵得上一個普通富農家庭十多年的收入了。
斯坦神甫雖然不知道菲尼·福提斯如何得到這筆財富,但是當一個久在窮困中的年輕人突然暴富,那他被壓抑的自尊一定會膨脹,這種膨脹就體現在花銷上,以此獲得別人的讚美,將金錢的魅力當做自己的魅力。
「孩子啊!」
見到菲尼的第一面,斯坦神甫如長者一般告誡,「不可再浪費這些財富,你缺少支配它們的能力。」
「你難道也惦記我的財富,告訴你我不怕惦記。」說著,菲尼踢了踢身邊的顛水蟹,再拍了拍腰間的柳木短杖,「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我的財富。」
囂張,菲尼必須囂張,這是這個計劃的前提。
「不僅因為突然暴富而膨脹,還因為突然強大起來而膨脹。」斯坦神甫心中暗想著,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評價。
「你談的那些生意都有問題,你是有力量來保護自己的財富,可你沒有能力來看破騙局,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這樣淳樸的年輕人被壞人蒙蔽和笑話。」
「你嘰嘰咕咕說什麼。」
菲尼舉著短杖在斯坦神甫晃著,一副拿鼻孔看人的模樣,「知道我背後有誰嗎?知道我被誰所關注嗎?靜鍾修道院的奧菲娜姨母,那是我母親的堂姐,這裡有誰敢欺騙我,就是阿爾德也得給我面子。」
「可那是遠親,你母親和奧菲娜姐妹有多久沒見面了?人情還剩下多少?「
斯坦神甫面上沒有絲毫動氣的表情,他仍然如同慈愛長者一般耐心說著,他已經瞧見年輕人在他的言語下露出一副強撐著的模樣,心中暗自發笑。
奧菲娜姨母,這種鬼話估計只能騙一騙鄉下領主。
如他這樣的人看待一份關係,可不是看有沒有血緣,或者幾封書信往來,而是雙方見面溝通的時間。感情是需要時間培養的,沒有足夠的溝通時間,就算母子也會生分起來。
「我不想談了。」
菲尼擺了擺手,就要讓人驅逐斯坦神甫。
換作平日斯坦神甫也就離開了,等待下一次時機,但是這個膨脹年輕人的財富如水一般流淌,他下一次再見時,年輕人的財富或許早已經被揮霍一空,哪裡還有他的份。
「你不能再任性了,你當尊重眾仆之仆。」佩林一臉嚴肅,直接從菲尼手裡奪過那根柳木短杖。
「佩林,寡婦之子,年輕人的髮小。」斯坦神甫心中閃過佩林的情報,心中給出一個評價,「看起來是一位敢於勸誡的人。」
「好吧!」
菲尼勉強聽進去話的樣子,「我該怎麼支配金錢?」
「錢是你自己的,我教不了你什麼,我能教導你的唯有分辨鹽風城的那些騙局,讓你的損失少一些。」斯坦神甫似乎無所謂菲尼怎麼看待他,一心要幫助菲尼的模樣。
「如果你還有懷疑,那就將外面的人請進來,聽聽他們的生意,我會當場拆穿他們。」斯坦神甫說道。
「這個辦法不錯。」
菲尼給了佩林一個眼神,後者立馬出去請人。
不多時,另一位神甫匆匆而來,全身黑衣,腰間系一煙白色布帶,懷抱一本教典,看上去比斯坦神甫更為樸素,一進來就開口道:「迷途的羔羊啊...」
當這位神甫瞧見廳中的斯坦神甫,對方臉色鐵青。
一見到斯坦神甫,這位神甫就知道年輕財主已是其「獵物」,懊惱自己沒有早點上門,現在還得想辦法離開,不至於驚了斯坦神甫的「獵物」,於是裝醉道:「我怎麼來到這裡,一定是喝多了。」
一說完,這神甫直接轉身離開。
「澤拉神甫是個缺錢的人,在我們刺冠教堂里從事抄經的工作。
他經常為上門為一些商人做私人禱告,來賺取煉靈贖罪的費用,他來這裡一定又要施展那套騙術,說什麼要為你定期來做禱告,能幫你煉純靈性,贖清罪惡。」斯坦神甫面無表情地道。
菲尼表情立時一沉,佩林嚷嚷著再領人進來,好讓斯坦神甫戳破對方把戲。
這時候,菲尼臉色已經泛紅,聽著佩林喋喋不休,沒能忍住的樣子,拔出短劍來,用劍背抽打佩林,打得佩林滿地打滾。
菲尼這一魯莽做派,更加深了斯坦神甫對於菲尼的基本印象——膨脹的自尊,難以認識這冰冷無趣的現實,根本受不得外界的一丁點的質疑。
「算了,外面的人都趕走。」菲尼將佩林給踢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凳上,深呼吸了幾下,面色還有些漲紅,他硬憋出這種憤怒臉色也很不容易的。
「將錢都存進騎士團開辦的銀櫃,這是你唯一可相信的。」
菲尼認真地看了斯坦神甫一眼,眼神中多了些信任,「這話沒錯,但我是來做生意的,而且已經在騎士團的同僚們面前提過這件事情,我必須賺筆大錢才能證明自己。」
「我聽過豐卡的福音:『善人從他心裡所存的善,就發出善來。』,看來您就是這樣的善人,我希望同你做這筆生意,用我最擅長的驅魔技藝來賺錢。」
「驅魔?」
「沒錯,驅魔。」
菲尼眼睛都亮了一些,好像這真是他所擅長的,「威爾騎士教給我一些驅魔的技藝,我發現我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只要我出手,那些被惡靈魔鬼附身的人都能得到治癒。」
斯坦神甫心中感到好笑,這十個附身,九個假,剩下一個大概率是因得罪人而被陷害,在這一情況之下,菲尼的驅魔成功機率那自然是高的離譜。
「為什麼是驅魔?」神甫問道。
「我需要在魔法上不斷積累,自然不能將心思和時間放在世俗生意上,但是手頭又沒有一份魔法產業,也不會熬煉魔藥,或者是治癒疾病,我所擅長的驅魔是我最好的出路。
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通過和惡靈們打交道,我的魔法必然不斷精深,還能因此得到一筆穩定可觀的收入,將來再招收幾個學徒,代行驅魔事業,從中抽取佣金,乃至創立驅魔行會,這門生意就算做成了。」
「不算太愚蠢,但思維奔逸,想的過於美好,反而可笑。」神甫心中暗道。
「怎麼樣?
這個主意怎麼樣?」菲尼故作激動地問道。
「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