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普普通通的小學題,朱由檢都懵了。
題目他完全看不懂。
包括阿拉伯數字、減號、等號以及括號之類。
減號和等號兩種符號,其實已經由利瑪竇等傳教士從西方傳入。
而阿拉伯數字早在唐玄宗年間就來到東方,到了明朝談不上普及,但也有一定記載。
然而僅僅只是傳入,不代表時人就認識。
因為只是小範圍傳播,僅限於傳教士以及與傳教士關係比較好的人,比如徐光啟。
所以對於朱由檢來說,這道小學題純粹的降維打擊,為難他崇禎帝了。
唯有陳恪笑了笑。
不是他想打擊朱由檢,而是這傢伙屬於人心不足蛇吞象。
這才剛稍微有點起色呢,就已經覬覦後世科技了。
開玩笑。
後世科技可不是一個兩個人就能撬動的事情。
錢老早在70年代就提出了VR元宇宙,電車發展以及人工智慧AI等概念。
但直到2020年以後很多東西才慢慢實現。
時代的發展永遠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積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才行。
因此陳恪必須把朱由檢憧憬後世的想法給磨滅掉,免得他繼續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說難聽點。
大明現在的處境屬於九死一生。
即便這個時間點離真正大明的死局還有大約十年左右。
但時不待我。
這十年間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每一步都必須做到完美,不能有半點容錯。
所以不能讓朱由檢想些有的沒的,先把正事做了再說。
還是那句話。
大明現在的首要目的只有一個——活下去。
「好吧,是朕急功近利了。」
朱由檢看到那題目都有些傻眼,最後只能悻悻道:「陳卿說得對,朕不該想那麼遠的事情。」
「這就對了,一步一個腳印,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聖上要做的就是延續大明的國祚,而且大明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陳恪認真警告道:「一旦出現任何一個失誤都有可能讓大明滅亡,煤山上的老歪脖子樹還看著聖上呢,聖上當務之急,是搞清楚大明的問題,怎麼讓大明活,而不是後世科技文明。」
「是是是。」
朱由檢連連點頭:「那卿快說說吧。」
「嗯。」
陳恪便擦去了粉板上的題目,說道:「吏治一直是歷朝歷代的根本問題之一,大明的問題很多,但我們首先要做的其實是三件事。」
他在粉板上寫下了「吏治」「土地兼併」「財政」,三個詞,然後每個詞都劃一個圈。
「土地兼併包含了民生,這個問題臣之前就說過,只有緩解土地兼併,讓老百姓手裡有地,能夠種地維持生計,才能夠讓國家穩定,而不至於流民四起,造反不斷。」
「財政方面,臣也給聖上講過,那些是收入來源,哪些是開支來源。這裡面哪些是必要支出,哪些能夠節省,也方便將來聖上開源節流。」
「而最後一項,就是吏治。」
陳恪在吏治這個詞下面重重點了一下,這其實不是在講解決的方法,而是持續對朱由檢進行認知開拓與視野提升。
歷朝歷代改革其實都離不開這三個問題。
土地兼併與吏治尤其麻煩。
范仲淹的慶曆新政以及王安石變法的失敗就在於此。
因為北宋土地兼併非常嚴重。
地主們通過借貸的方式讓農民背上沉重的債務,然後遇到天災年,土地減產,農民還不上貸款,就馬上收走他們的土地抵債。
這使得北宋短短一百多年時間,土地兼併已經達到了相當恐怖的地步。
以至於讓理學大師程顥都發出「富者跨州縣而莫之止,貧者流離餓殍而莫之恤」的感嘆。
而土地兼併的背後就是宋朝的士大夫。
於是范仲淹嘗試慶曆新政,試圖裁撤冗官,改變吏治,但最終失敗。
王安石則以青苗法打算解決土地兼併。
原理其實就是官府取代民間高額借貸,以低利息幫助百姓渡過災年。
但這嚴重損害了地主們的利益,於是聯合起來抵制。
不僅地方上那些縣令、地主們勾結在一起,連朝中的大臣都紛紛反對。
結果就是吏治繼續敗壞,土地繼續兼併。
所以土地兼併與吏治從來都是一個整體,必須先把吏治搞好,才能想辦法解決土地兼併。
否則吏治敗壞下,基層官員會想盡辦法扭曲上面的政策,把一個好的政策變成壞政策,從而更加損害百姓的利益。
陳恪拿慶曆新政以及王安石變法簡單地給朱由檢說了一下,隨後道:「國家的根基是百姓,皇帝應該天然站在老百姓這一邊,因為只有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才能穩固。但皇帝沒辦法親自治理每一個地方,所以官員勢必就會代表皇權來管理地方。但人都有私心,一旦掌握權力,自然就會誕生貪腐,因此要想解決這些問題,首先就得明白他們貪腐的方式有哪些。」
「就拿閹黨和東林黨舉例。」
他在「吏治」下面又寫了閹黨和東林黨,然後說道:「東林黨為什麼能不貪腐不納賄,自詡清流君子?是因為他們屬於制度的受益者,朝廷制度只是優待士人不服徭役,結果被他們搞成了士人不用納稅,弄得那些考中功名的東林黨根本不需要貪污納賄就能豪取大量的土地,從而被動完成土地兼併。這是朝廷制度的缺失,但同樣也是吏治不執行到位的問題。」
「而閹黨!」
陳恪指了指閹黨道:「相比於東林黨,閹黨又有更明確的政治問題,他們為先帝和魏忠賢服務,先帝要修三大殿,魏忠賢要修生祠,他們自己也要花錢享樂,所以除了基本的土地兼併以外,還有比東林黨更有動力貪腐。」
「那閹黨又是怎麼貪腐的呢?先說第一個,賣官鬻爵!」
「史料記載,吏部尚書周應秋「日入萬金」,一個知縣職位明碼標價數千兩,知府上萬兩,這些錢最終流向了魏忠賢和核心黨羽。」
「事實上賣官鬻爵歷朝歷代都有,東漢漢靈帝賣官,一個太尉值錢一億。唐朝中宗時期,以安樂公主為首的皇室權貴公開賣官鬻爵,買來的官被稱為「斜封官。」
「還有兩宋、大明以及後來的滿清,官方公然賣官鬻爵的事情不在少數。」
「不過我並不反對這種行為,相反,至少在古代社會,如果賣官鬻爵應用得當,還是能夠極大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
「但這裡面有兩個前提!」
陳恪在閹黨下面寫了「賣官鬻爵」四個字,隨後又在下面畫了兩條線,說道:「第一個前提是賣官鬻爵的官職必須是虛職,最多提升社會地位,不應該有實權。」
他說道:「直接買來的官位有實權,不僅動搖了朝廷的統治根基,也是動搖了古代的科舉取士制度。雖然這些統治與制度隨著時代的發展,比如到後世科技時代,科舉取士制度必然被淘汰,但在古代社會,生產力與科技水平沒有跟上之前,這是國家的根本,一旦賣官鬻爵出來的官位有實權,勢必造成吏治大規模敗壞,從而對國家的官員體系造成嚴重的衝擊!」
「而周應秋賣官鬻爵,卻是直接賣出縣令、知府這樣重要的基層和中層直接治理崗。若是科舉出來的進士也勉強能接受,但很多都是秀才、貢生、監生、廩生,甚至還有沒有功名的富戶,他們上任後,為了把買官花的錢賺回來,必然貪污索賄,加劇腐敗。」
「嗯,陳卿說得甚是!」
朱由檢聽得連連點頭。
陳恪的話不僅簡單明了,同時配上黑板,更容易讓人理解,這極大地開拓了他的認知。
陳恪繼續道:「第二個前提是賣官鬻爵的錢必須流入朝廷,最終緩解朝廷的財政,這樣朝廷就有錢安置流民,加強邊鎮軍事。但周應秋賣官鬻爵的錢卻根本沒有流向國庫,而是流向了閹黨的私人金庫,這些錢有的用於給魏忠賢修生祠,有的用於他們自己享樂,還有的用於他們購置土地,加劇土地兼併,不僅沒有幫助到朝廷,反而繼續損害朝廷的根基。」
「周應秋此獠,該殺!」
朱由檢聽了勃然大怒,臉上已經殺氣騰騰。
歷史上的他肯定沒這些認知。
但現在被陳恪開智之後,他已經深刻認識到銀子的重要性。
所以現在滿腦子都是搞錢。
只有有錢才能給九邊開軍費,幫流民安置土地,維持國內的基本運行。
於是魏忠賢幫他搞來錢,他才愈發不想殺魏忠賢。
可是聽到周應秋等人這樣賣官鬻爵,錢卻流入了他們的私人口袋。
拿朝廷的官位給自己謀利,屬於是花衙門的錢走自己的關係,朱由檢那當然是恨不得宰了周應秋。
「除了賣官鬻爵以外,還有勒索富戶,黃山案之前跟聖上說過,而閹黨黨羽楊國棟盤剝遼東難民,史料記載「富人勒索百金,窮人也要十八兩」。」
陳恪繼續道:「五彪作為錦衣衛爪牙,日常敲詐勒索,許顯純田爾耕等人羅織罪名,抓捕富戶,史料記載他們「貪橫無厭,敲骨吸髓」。戶部主事周京都不是東林黨人,人家只是看不慣田爾耕等人作威作福,私底下罵了一句,就被他找罪名抄了家。這種近乎掠奪、搶劫式的勒索,同樣是對朝廷統治的根基破壞。」
這也是陳恪在找朱由檢之前,不敢得罪馮國柱的原因。
除了史料以外,他身邊真有真實例子。
雖然搶劫富戶聽起來還是不錯,反正你有錢,搶了再說。
但如果是農民起義,老百姓活不下去,對地主富戶進行系統性的土地重新分配,這是沒問題的。
畢竟地主富戶也同樣在對老百姓進行系統性地土地掠奪,憑什麼不給老百姓活路?
可閹黨以及大量貪官污吏不同,他們屬於羅織罪名,搶劫式搞錢。
而且搞到的錢一不是為了老百姓,二沒有上交給國家,而是自己拿來享樂,對於國家只會造成破壞,不會有任何幫助。
甚至除了富戶以外,老百姓也不放過,對窮人進行可持續竭澤而漁,這對整個生態來說,都是毀滅性災難。
並且不止是閹黨。
閹黨只是陳恪拿來舉例子說明。
當時大明的基層吏治已經嚴重敗壞,即便沒有閹黨,基層官吏也同樣對老百姓不斷刮油榨汁。
比如四川雲陽知縣李一星,史料記載「貪贓酷法,加徵錢糧,侵欺稅課」,甚至酷虐至「打死義男王兒一十三命」。
還有河南杞縣宋姓縣令,當地連年旱災饑荒。這位宋令不顧百姓流離失所,仍然催科不息。
當地士紳李岩勸其賑濟,他反而忌恨在心,將李岩下獄,最終激起民變。
種種情況足以證明,明末基層吏治已經到了十分嚴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