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一月初一,新年伊始,朱由檢就要準備正旦大典與祭祀。
清晨卯時,天空還是黑的,文武百官便齊聚午門。
這是一次類似於早朝的集體活動。
上一次京城正六品以上的官員這麼齊,還是四個月前朱由檢登基的時候。
陳恪昨天晚上沒有回家,就住在了乾清宮。
乾清宮西暖閣是明代皇帝的書房與臥室,有些皇帝會在西暖閣睡,東暖閣當書房,有些則是反過來。
如朱由校時期,西暖閣就是睡覺的地方。
到朱由檢登基,就把西暖閣改為了書房,平日裡朱由檢在這裡批閱奏本,掌管天下政務。
而東暖閣則變成了他的臥房,平時朱由檢睡覺的寢室。
在暖閣與外面大殿連通的廊道中間還有一間耳房,作用是當皇帝和妃子敦倫後,妃子去耳臥睡,皇帝一個人睡。
陳恪當然沒睡耳房。
他在乾清門直房,也就是清代的乾清門上書房睡了一晚上。
主要原因是朱由檢簡直是個精力旺盛的牲口,在大年三十的時候,居然拉著陳恪在西暖閣說到早上寅時初。
而卯時初就是正旦大典的時候,陳恪再回家洗漱一下,穿戴朝服再參加活動肯定來不及了。
所以朱由檢就讓他在乾清門直房休息一下,又令尚衣監從內庫中找來一件嶄新的從五品文官的朝服給他換上,由西華門出去繞到午門等著。
幾乎是卯時剛到,左掖門與右掖門同時打開,滿朝官員文武百官以文左武右的格局,猶如兩條河流般從午門兩側魚貫而入。
這其實是陳恪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型活動。
因為朱由檢還沒有像歷史上那樣,開始每天早朝勤政,因此這個時間段算是比較輕鬆的時候了。
等將來小朱勤政,京城文武百官才叫遭了老罪。
不僅僅是內閣、六部,同時還有三法司、通政司、宗人府、太常寺、欽天監、五軍都督府、錦衣衛、翰林院、詹事府、勛貴等等。
雖然很累很疲憊,但陳恪還是只能打起精神參加了整個正旦大典與祭祀活動。
從午門進入後,就到皇極殿廣場。
之後朱由檢高坐皇極殿外的高台之上,下方文武大臣跪了一地,完成了群臣獻上賀表、宣讀賀詞、傳制賜福、典禮告成等儀式。
整個流程繁瑣又漫長,跟陳恪上高中時開全校大會有的一比,直到晌午時分才結束。
接著陳恪回家睡覺。
朱由檢卻根本沒睡多久,回去眯了一會兒後就又開始批起奏本。
新年這四天全京城的官署都在放假,唯獨乾清宮裡卻是燈火通明,始終有人在工作。
即便是新年時期,天下還是有太多的事情。
比如因為去年十月份福建總兵俞咨皋被鄭芝龍打敗,工科給事中顏繼祖彈劾他。
歷史上俞咨皋因此被下獄。
這一次朱由檢雖然沒有下獄,但還是將他革職在家反省。
倒不是為了拉攏鄭芝龍特意行為,而是俞咨皋跟他父親俞大猷比起來,確實差得太遠。
在很多事情上判斷失誤,導致福建的倭寇、海賊愈演愈烈,聲勢漸漸浩大。
而在他父輩俞大猷和戚繼光的時代,東南沿海倭寇幾乎被肅清。
結果到了俞咨皋這邊,就被海賊屢次擊敗,實在是墮了他父親俞大猷的威名。
這次沒有下獄,只是革職,都還是陳恪建議他體恤功臣後代的結果。
不然的話,肯定會像歷史上那樣給他下獄查辦了。
除此之外,宣府、大同和東江鎮的軍餉早在十月份就已經在催了,只是因為今年下大雪,運輸不便,這才拖著。
現在一月開春之後,雪就停了,雖然依舊寒冷,道路也有結冰的現象,但雪化了許多。
因此朱由檢下令發內帑三十萬兩,給宣府大同和東江鎮送去。
還有寧遠鎮天啟七年八月至十月的找補新兵餉銀三萬五千餘兩「至今未發」,十一月起的餉銀也需緊急籌措。
雖然朱由檢已經下令讓正在晉地巡茶的湖廣道御史梁天奇以茶課抵餉銀。
但往年拖欠都沒還清,可以說是杯水車薪。
朱由檢再次下令,將去年各部籌措,以及魏忠賢閹黨等籌措的總計約一百五十三萬兩運往九邊,以解決九邊燃眉之急。
事實上這段時間他其實不止搞到了一百五十三萬兩。
魏忠賢自己傾家蕩產進獻了百萬。
閹黨又湊了六十三萬。
然後各部門的留存銀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八萬兩。
從客氏那抄家抄出數萬兩現銀,加上其餘珠寶、黃金、古董之類,林林總總約十二萬兩。
去歲年底還有些皇家產業以及地方賦稅送上來,各類進項全部加起來的話,總計約有二百四十多萬兩了。
這還沒算梁天奇巡茶得二十萬,曹爾楨那邊雜項有六萬兩。
而宣府大同、東江鎮以及其餘各鎮最近三年的積欠約四百多萬兩,這些就夠還清大半。
然而那得朱由檢不吃不喝才能做到。
皇宮本身也需要開銷運轉,宮裡宮外那麼多人,京營的餉銀還拖欠著,御馬監和錦衣衛那邊卻不能拖。
因此雖然陸陸續續內帑有了二百多萬兩銀子,可目前也只發放了一百八十三萬兩。
其餘銀子還得留著作為急用。
之後就是其餘各種各樣的雜事,如浙江嘉興府,去年三月至七月連續淫雨,「四境平沉,秧苗盡沒」,嘉善城中水深三尺,導致一歲二荒。
接著到了十一月又是連著下了一個月大雨,等到十二月十四日嘉興再降大雪,災情疊加,情況危急。
朱由檢命巡官勘災議恤。
魏忠賢時期,宮內管理鬆散,太監時常可以隨意進出宮門,朱由檢下令加強管控,詔令「內臣非奉命不得出禁門」。
接著又尊奉熹宗皇后張氏為「懿安皇后」,批示各地藩王送來的新年賀表等等。
而在北京的皇帝忙碌於天下政務的時候。
到崇禎元年一月八日,新任的兩淮巡鹽御史劉徽,也從北京出發,南下向著淮揚方向而去。
雖然鹽課春掣是在二月份才開始,但這件事對於鹽商以及朝廷來說都是大事。
因此巡鹽御史往往會提前出發,趕在二月中旬前抵達。
畢竟北京離淮揚近兩千里路,八百里加急都需要好幾天的時間,更別說正常的公務出行了。
很快,二月上旬。
劉徽便一路風塵僕僕地抵達了揚州。
彼時晚明時期,政治動盪。
北方天災不斷,百姓流離失所。
後金蒙古掠邊,國家內外風雨飄搖。
而就在這種動盪當中,卻有人歲月靜好,盼著國家更亂。
因為只有亂,才能讓他們的賺得更多。
北方胡虜南下,劫到的錢財物資需要中轉,那麼就會有人幫他們將這些東西換成胡虜需要的物資,於是晉商應運而生。
南方人口越來越多,需要的糧食和食鹽也越來越多,戰亂造成糧價與鹽價飛漲,於是徽商就此發跡。
晉商與徽商,明末清初兩大商業資本,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商人群體。
相比於北方蕭條,入眼可及儘是凍餓倒斃的流民和龜裂的田地,揚州作為江南最發達的城市,卻是十分繁華。
運河上舟楫如梭,兩岸的碼頭堆滿了鹽包和糧袋,挑夫們赤著腳、喊著號子來回奔走。
城牆高聳,城門洞開,進出的商旅絡繹不絕。
城外的瘦西湖畔,亭台樓閣隱在薄霧裡,飛檐翹角,一看就知道是豪商巨賈的宅邸。
進入城內更是繁花似錦,兩側店鋪林立,招牌鱗次櫛比,在春風中搖曳。
來往行人穿梭如織,道路兩側楊柳依依,不時還能看到城中有小橋流水,內城河上飄著畫舫,一派江南水鄉之景。
劉徽進揚州城的時候掀開轎簾看了一眼,眼睛裡滿是貪婪與好奇。
他這次雖然是帶著任務來的,但這並不妨礙他早就對揚州的風花雪月滿是憧憬。
因為早年擔任過臨淮知縣以及應天府鄉試同考官,所以在南京待過。
南京秦淮河的興盛讓他流連忘返。
然而聽聞揚州比之南京更勝一籌,卻始終沒有機會過來一探究竟,讓他引以為憾。
如今總算是能來一趟了。
不過劉徽不傻,這次是廠臣下了死命令,因而還是得先把正事辦了再說。
車隊一路穿越街巷,來到了揚州城鹽漕察院衙門外。
江淮各地其實本身就有常駐的巡鹽御史,比如崔呈秀就當過淮揚巡鹽御史,之前劉徽也是河東巡鹽御史。
所以揚州就有巡鹽察院與鹽漕察院兩處巡鹽御史的衙門。
但劉徽並不是來任職的,而是作為朝廷的欽差大臣,總理地方鹽政,級別地位遠高於當地的巡鹽御史。
除此之外,地方都轉運鹽使司、揚州知府、揚州衛、巡檢司等等地方官府。
只要涉及與鹽政有關,劉徽都有權命令他們做事。
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雖然他這個臨時職務只是正七品,但實際地位遠在整個揚州的所有官僚體系之上,就連南京的官員都管不到他。
而鹽漕察院除了是揚州鹽政體系的衙門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批驗鹽引。
按照綱法鹽引都必須經此查驗,因此春掣的時候,巡鹽御史必須移駐鹽漕察院的行台,親臨現場監督掣鹽。
此刻劉徽抵達鹽漕察院,揚州巡鹽御史、兩淮轉鹽運使、當地知府都已經在等著。
互相寒暄之後,劉徽便正式入駐鹽漕察院,準備春掣之事。
他首先是令欽差衛隊接管了整個鹽漕察院衙門,把這裡值守的人全部換成自己人。
接著再下令請幾位總商過來。
明代綱法實行之後,就不是把鹽引賣給散戶,而是賣給一些超級鹽商大家族。
其中又以安徽籍貫的鄭、程、江、洪、潘、汪、黃、許八大家族為首。
這些大家族拿到鹽引之後,就會把鹽從鹽場拉過來,之後再批發給下面那些散戶鹽商,從而將鹽層層轉賣至整個南方。
作為大明南方的鹽商巨賈,八大家族自然是富得流油,且因為揚州乃是南方鹽運中心,因此他們都在揚州購置豪宅,有主事的人常居於此。
而這八大家族當中,又以鄭家為首,被推舉為鹽莢祭酒(鹽商總代表)。
原因是萬曆年間的綱法推行者袁世振,就與鄭家家主鄭之彥關係莫逆。袁世振推出綱法,以鄭家為首的八大家族受益。
作為袁世振的好友,鄭之彥自然成為其中領頭。
不過到天啟七年的時候,鄭之彥已經去世,如今掌管鄭家的則是鄭之彥的兒子鄭元化。
而另外七大家族當中,程家家主叫程大典、江家為江演、洪家洪貞、潘家潘枚、汪家汪汝謙、黃家黃寅、許家許明賢。
劉徽入駐揚州的當天,八大家族就接到了他的請柬。
翌日午時,眾人欣然赴約。
畢竟綱法制度下,鹽引制度成為固定對象售賣,所以這種「批驗鹽引」早就成了走個過場。
真正要聊的其實是今年他們該給朝廷交多少兩銀子,又給上面的大人物拿多少。
以往朝廷巡鹽,按照慣例,上交大概一百五十萬兩到一百八十萬兩之間,之後就是各位官老爺們分錢的饕餮盛宴。
鹽商們總計也會拿出四五百萬兩齣來,其中三成左右是給朝廷,剩下的三百多萬兩用來上下打點。
因而本質上除了今年揚州地方的官員以外,就是以劉徽為代表的朝廷勢力。
說清楚點,其實就是他背後的閹黨勢力。
所以鹽商們早就有所準備。
鹽漕察院後衙側廳內,劉徽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簇新的獬豸補子官服,面容威嚴。
他的旁邊兩側則坐著揚州巡鹽御史張養,兩淮都轉鹽運使何廷樞。
很快,沒過多久,以鄭元化為首的各大鹽商家族就齊聚於鹽漕察院大門外。
眾人互相打了招呼,呼朋喚友地進門。
在衛士的指引下,一路進了廳中。
「草民(學生)見過使院(巡鹽御史的尊稱)。」
大家進廳後,紛紛拱手行禮。
有功名的自稱學生,沒功名的自稱草民。
「免禮,坐。」
劉徽笑著擺擺手道。
「多謝使院。」
眾人紛紛坐下。
「使院。」
何廷樞笑著為他介紹了一下八大家族之人。
這個何廷樞並不是廣西籍那個清廉正直的「何三爺」,而是同名同姓。
史料記載,他曾與邵輔忠、張我續等人一同「佞詞連篇,不顧羞恥」地諂媚魏忠賢。
而張養同樣是閹黨成員。
反倒是揚州知府謝宸沒有黨派歸屬,就是個普通官員,因此被排除在會議之外。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鹽政早就成為閹黨分贓之地。
「上茶!」
等何廷樞給劉徽介紹之後,劉徽揮了揮手。
隨後有奴僕上茶。
眾人分兩側坐好,等喝了一口茶水後,鄭元勛率先拱手道:「使院,今年定額是否與去年一致?」
「自然是要改一改。」
劉徽淡淡地道。
他這話讓大家心裡一緊。
別看史料記載,他們的利潤能高達一千多萬兩。
但實際上扣掉一百多萬兩的朝廷鹽政,以及三百多萬兩的打點費,就剩下五六百萬兩的純利了。
看著多,可這些利潤不止是八大家族分,還有數以百計的鹽政分銷商也得分錢。
到他們八大家族手裡,可能每家每年也就十多萬到二十多萬兩之間。
要是朝廷今年要求漲一漲,多個幾十萬兩下來,大家稍微分攤一下,每家就是幾萬幾千兩齣去。
下面那些分銷商利潤少了,肯定罵娘。
所以鹽商們一直賄賂閹黨,希望能夠把鹽課的稅降一降。
可惜的是事與願違,魏忠賢因為要給天啟帝修三大殿,這些年鹽政的稅收一直在往上提。
天啟初年還是一百萬兩左右,到天啟六年就提到了一百七十三萬兩。
今年看樣子又得往上漲了。
果然。
就看到劉徽沉聲說道:「九邊告急,朝廷也要銀子,因而本官此次不僅是要售春掣,同時也是要把秋掣鹽引一次性交付,務必籌措一筆銀兩,解往九邊。」
後堂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四下梭巡,心裡各自都似乎在盤算。
過了片刻,鄭元化才開口問道:「不知此次朝廷的定額又是多少?」
劉徽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兩。」
後堂里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