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二月十七日傍晚,北京城。
開春之後,氣溫暖和了許多,去歲天寒地凍,到了二月便陽光明媚起來。
不過今日卻下了一場春雨,陰雲籠罩天空,淅淅瀝瀝的雨水滂沱。
跟冬天卯正點到不同,春天是卯初點到,也就是秋冬是早上六點,春夏變成了早上五點。
上班時間提前了,下班的時間自然也提前了半個時辰,變成了申時初下班。
又因為今天下雨的緣故,所以加班的人也少了些。
當陳恪申正時分打著一把油紙傘從戶部走出來的時候,千步廊已經幾乎沒多少人了。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左掖門進入宮中。
乾清宮西暖閣內。
如今應該正式被稱為崇禎帝的朱由檢此刻正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本。
不得不說,他是真的勤奮。
陳恪每天都會過來,但從沒有見過朱由檢在做別的事情。
不是在批閱奏本,就是在批閱奏本的路上。
仿佛這傢伙就沒別的事可做。
但這也算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了。
相比於自萬曆以來的大明皇帝怠政,崇禎是真的勤奮,與開國皇帝朱元璋並列為大明最勤奮的兩大皇帝之一。
甚至勤政、節儉、多疑、剛愎、嚴苛、集權等行為都極為類似。
唯一的區別就是能力差得太遠。
朱元璋雄才大略,所以他的勤政、多疑、剛愎等等因為個人能力強大,缺點變成優點,造就了大明洪武盛世。
而朱由檢雖然有中興之志,但沒有中興的能力,缺點無限放大,最終造成大明的滅亡。
若非勤政加上殉國極大地給他加分,恐怕得和楊廣坐一桌。
「卿。」
看到陳恪,朱由檢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陳恪也笑了笑道:「陛下。」
他坐到繡墩上。
朱由檢伸長了身子,探出頭,表情神秘地道:「卿知道錦衣衛剛剛送來了什麼消息嗎?」
「臣不知道。」
陳恪搖搖頭。
「劉徵往崔府送信了,還是走的驛站加急,錦衣衛截獲了信件,看了內容,然後重新封火漆給崔呈秀送了過去。」
「那看來劉徵巡鹽有結果了。」
「有結果了。」
朱由檢伸出五根手指頭,笑容滿面道:「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嗎?」
陳恪也微微吃驚,隨後略微思索道:「臣請扣押山東今年部分官鹽。」
扣押山東官鹽?
朱由檢納悶道:「為何?」
「因為兩淮、江浙的鹽價今年會暴漲,必須預備些鹽平抑鹽價。」
陳恪嘆道。
朱由檢早就已經不是以前,從陳恪口中學了很多知識,稍微一思索便道:「是因為巡鹽太多,以至鹽商必須哄抬鹽價嗎?」
「是,不過鹽商其實不一定喜歡哄抬鹽價。」
陳恪點點頭:「崇禎三年,徐光啟說過,官鹽行五分之一,而私鹽居五分之四矣。大明的私鹽過於猖獗,如果官商還哄抬鹽價的話,老百姓只會去買私鹽,但.......」
「但什麼?」
朱由檢追問。
「但如今卻是不得不漲了。」
陳恪看向窗外,輕嘆道:「聖上雖勤勉節儉,可自嘉靖萬曆以來,上下揮霍無度,朝廷國庫空虛。一沒銀子,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便掠之於商。」
「後世很多人都說明末商人都不是什麼好鳥,該殺!但在我看來,最多是通敵賣國的晉商該殺。」
「對於徽商來說,無非是正常做生意的買賣人而已。即便有賄賂官員之事,卻也是因這個世道不賄賂官員,買賣就做不下去。」
「如今閹黨索取無度,兩淮鹽課與產量占據大明十分之七,鹽商元氣大傷,勢必會想辦法哄抬鹽價,把利潤補回來。」
「而且這些所謂官方鹽商其實同樣也是私鹽頭子,從鹽場余鹽當中夾帶出大量私鹽出來,到時候私鹽也會漲。」
「這樣做的結果最終受苦的就是百姓。」
「有人說,東林黨罪該萬死,就是因為他們保護商人,不允許閹黨收工商稅。」
「可他們從來都不知道,大明後期,已經是商貧民弱。」
「如果不管一管商人的死活,他們就會盤剝那些為生活奔走的底層小民。」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在下,陳恪最後低頭輕聲道:「朝廷是大魚,商人是小魚,百姓是蝦米。當有天沒有蝦米和小魚的時候,陛下覺得大魚還能吃什麼呢?」
「自取滅亡嗎?」
朱由檢喃喃自語道。
「是的。」
陳恪認真嚴肅道:「所以聖上還為收到這五百萬兩銀子而開心嗎?」
朱由檢情緒一下子低落了很多,有些難過道:「那朕該怎麼辦?把這些銀子還回去嗎?」
「這本就該是朝廷的銀子。」
陳恪搖搖頭:「陛下可知道大明每年產鹽多少?每年鹽政利潤,稅收又該是多少?」
「多少?」
「臣也不知,但可以簡單計算一下。」
陳恪站起身走到粉板邊上。
朱由檢連忙端正坐好。
這段時間陳恪也常用粉板給他講課。
通過粉板,知識灌入大腦的感覺更加直觀,所以他會很認真地聽。
「臣在鄉野,可知一般五口之家,年需鹽五十斤。」
陳恪在粉板上寫下十,隨後繼續道:「由此可見,一位正常人,每年至少需要鹽十斤。而且還不止,因為沒有冰箱的時代,醃製是唯一的保存食物的手段,所以理論上來說,大明的產鹽與銷售遠遠高於每人每年十斤。」
他看了眼朱由檢,又在粉板上寫下一億兩個字,繼續說道:「但我們暫時就按每人每年十斤來算,以大明理論上人口約一億左右的話,那麼每年需要的鹽為十億斤。」
「臣在山東時,鹽價從九厘左右一斤,漲到了一分三厘左右一斤。可這還算價格低的,如湖廣、江西,甚至能漲到兩三分一斤。」
「咱們就以南直隸和北直隸一分左右一斤的鹽價來算,全國一億人,每年得為鹽花掉一千萬兩銀子。而朝廷鹽銀單價,淮南為三厘二毫一斤。」
「這樣算的話,朝廷鹽課應該是三百二十萬兩!」
「而且這還沒算上正鹽課、引價以及其它雜項,如果全部算上的話,朝廷的鹽課稅率至少在五百萬兩以上。」
陳恪在粉板上把這些數字列出來,最後看向朱由檢,發出了一個靈魂拷問:「那麼在理論上朝廷鹽課本該在五百萬兩以上的情況下,為什麼朝廷每年只能收到一百多萬兩銀子呢?」
朱由檢愣在那裡。
這又是一個他以前都不知道的知識盲區。
雖然陳恪天天跟他講解知識,可之前說的都是一些大概的東西。
現在則是往深層次方向研究。
而且本身這些東西大明沒有統計,也沒有一個具體數據,實在讓他無法回答。
陳恪則默不作聲。
他說的這些其實也沒有任何數據證明,只是一個簡單的估算而已。
因為實際情況遠比他估算得更加複雜,也更加嚴峻。
事實上根據他以前知道的史料,以及在大明待了幾年所了解到的物價、生活環境、社會變化來看。
大明每年需要與生產的鹽遠不止十億斤。
現代社會一個普通人每年單吃食鹽的話,每年一般在四到五斤左右。
除了沒有那麼多重體力以外,生活中各種零食、加工食品、飲料也會有隱性鹽分,因而每年攝入量大抵約在六到七斤之間。
而古代社會以重體力勞動的農業為主,所以鹽分需求比現代社會更高,遠比宋應星說的每人十斤還多。
可能在每人十到十二斤之間。
並且古代沒有冰箱,醃製品也需要大量的鹽,這就導致市場所需要的鹽遠遠超過十億斤,甚至可能翻倍也說不定。
再加上陳恪說的還是低價區,如果把食鹽高價區也算上,可能理論上大明的鹽稅要超過千萬兩。
但實際情況是能收到的稅僅十分之一左右。
「不對。」
朱由檢突然說道:「朕記得,萬曆年間,全國鹽場的定額不過四億三千萬斤,怎麼會變成十億斤?」
陳恪笑了起來:「這是因為陛下沒有弄清楚正鹽、余鹽的區別,所謂正鹽就是這四億三千萬斤的定額,但灶戶實際生產能力往往遠超這個定額,多出來的部分就叫余鹽。」
「原來如此。」
朱由檢恍然大悟。
這是大明原本就存在的制度,但他卻不知道。
「是的。」
陳恪點點頭:「朝廷原本規定余鹽必須由官府低價收購,但收購價極低,灶戶幾乎無利可圖。因此,私自出售余鹽成了灶戶維持生計的必然選擇,這也是私鹽的主要來源。」
「朕明白了。」
朱由檢只覺得自己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睜大了眼睛道:「私鹽是不納稅的,這部分就少了許多。還有大量官吏在其中貪墨,這就導致朝廷鹽課卻只有一百多萬兩!」
「陛下聰慧,臣佩服!」
陳恪不著痕跡地拍了一下朱由檢的馬匹,隨後說道:「陛下說得沒錯,其中的關節就在此。私鹽不納稅,然後許多官吏上下其手。原本該歸朝廷的賦稅最終卻少得可憐,養肥的是兩淮官僚體系,受苦的是百姓。」
「這些蠹蟲!」
朱由檢再次憤怒地道:「朕恨不得殺他們而後快!」
「但這些事情還是得一步步來。」
陳恪搖搖頭:「兩淮的鹽占據整個大明的產量十分之七左右,乃是大明鹽課重中之重,一下子將整個系統剝離,只會混亂,所以必須得制定好所有的策略。比如灶戶生存艱難,他們的生計首先要考慮的。其次是就算殺了整個兩淮官僚體系,制度不變,依舊會故態復萌。還有兩淮官吏全靠鹽商養著,說難聽點都算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了,官員還好,那吏員怎麼辦?」
為什麼說改革難呢?
因為勢必會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
兩淮可不僅僅是那些官員收銀子,還有大量的吏員。
御史衙門、轉運使司、巡檢司、各地衙門衙役、江防使司等等數以萬計的吏員、役員在裡面吃飯。
說白了鹽商們用於打點花銷的這三百多萬兩,其實就相當於朝廷付給他們的工資。
否則以明代連官員都超低的工資情況,更別說吏員,都得喝西北風。
一旦朱由檢大開殺戒,清除掉整個淮南的貪官污吏,不解決很多系統性的問題,新上任的官吏看了看自己兩袖清風,再看看鹽政的肥差,能忍住不撈都算是聖人。
所以許多事情無法一蹴而就。
而且大明現在的問題實在是多如牛毛,鹽課都只能算是其中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實在不能現在就動手。
「卿說得對。」
朱由檢慢慢冷靜下來,說道:「當務之急,還是解決閹黨之事。」
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閹黨才為朕弄來了五百萬兩銀子,立馬就將他們清除,是否卸磨殺驢了些?」
陳恪反而很欣慰,笑道:「陛下能夠這麼想也對,有人情味是好事,不過陛下也不用擔心。」
「哦?為何?」
「不出意料的話,閹黨會給陛下送一個殺他們的理由。」
「是嗎?」
朱由檢若有所思,隨後又道:「對了,錦衣衛來報,鄭芝龍快到了,應該也就這兩日。」
「挺好。」
陳恪點點頭:「臣也想見一見他。」
朱由檢笑道:「那朕見他之時,便讓卿來,剛好朕有些話不知道該怎麼問,由卿來說最好。」
「沒問題。」
陳恪說道。
「扣押山東部分官鹽之事,會不會讓山東的鹽價上漲?」
「肯定會有些影響,但影響不會太大,山東的鹽價已經是低價區了,而且私鹽更加泛濫,沒有像兩淮這種人為因素影響,只會有更多私鹽平抑鹽價。」
「唉.......」
朱由檢嘆道:「雖然私鹽平抑了鹽價,但朕聽著總是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很正常,官鹽需要私鹽幫忙平抑鹽價,就像官府需要造反的起義軍幫忙清剿占山為王的盜匪一樣。」
陳恪說道:「可這些有很多因素,制度、人禍都是要解決的問題,大明如果想要煥然一新,就得進行一次全方面的大變動,甚至可能要進行一次自我革命,不然的話,未來即便續命,也不會續命太久。」
「嗯。」
朱由檢深呼了一口氣,然後又突然問道:「卿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的,再過兩個月就二十三了。」
陳恪說道。
他是原主十八歲的時候穿越來的,十九歲在天啟四年中舉,二十歲在天啟五年中進士。
之後又丁憂兩年零三個月,去年天啟七年是二十二,到今年崇禎元年四月份的時候,這副身體就滿二十三了。
當然。
這是按實歲計算的。
如果是虛歲的話,應該是二十四,不過如果把上一世算上的話,他上一世是二十三歲穿越過來,那現在心理年齡應該算二十七,快滿二十八。
「到你這個年紀,該婚配了吧。」
朱由檢問道。
陳恪苦笑道:「母親讓人給我寫信,一個月催一回,我已經打算今年先把母親接到北京來,到時候再說吧。」
朱由檢頓時伸長了脖子,嘿嘿一笑道:「朕皇八妹年方十六,尚未許親。」
「?」
陳恪一頭霧水道:「聖上這是準備招臣為駙馬?那樣臣可就參與不了朝政了。」
這事就不是朱由檢能一言堂決定。
因為是大明二百多年來的祖制,再加上例子一開,很容易誕生外戚,所以不僅滿朝官員會反對,連勛貴集團也會反對。
但朱由檢卻笑嘻嘻地道:「這個無妨,朕到時候會說服八妹,再以她言行失簡為由貶其為庶民,脫離宗室即可。」
陳恪一愣。
還有這種操作?
卡BUG是吧?
難道朱由檢真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