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州城樓,喧囂漸漸消退。
那三座壓在城頭,如小山般的骸獸車忽然掉轉了方向。
丟下搖搖欲墜的城池,向荒野深處碾壓而去。
正在攀城衝擊的蠻軍也如退潮般撤了下去,數萬蠻人刀鋒皆指向一處。
那個萬軍包圍之中,仍在衝鋒前進的赤紅身影!
李祀圍魏救趙的計策成功,城頭的劉感等人卻沒有一點放鬆之感。
涇州城的軍民倚著城頭,極目遠眺,熱淚止不住的流淌。
他們不過是一群草芥般的底層百姓,就像地理的麥子一般……
秋天倒落下去,明年春天又會有新的麥子生長起來。
歲歲年年,周而復始。
但這本該註定零落的命運,被一位本該徜徉於盛京歌舞的皇子殿下,生生地扭轉了過來。
從此刻起,一種信仰落地了。
落在了整個涇州城,乃至於整個關內道……
落在了那些,從來不被權貴關注,卻又是最廣大的百姓心中。
「殿下……」
秦寶抓著垛口,指尖都沁出了鮮血。
數百玄甲軍低聲不語,他們頭一次恨自己的無能,恨不得躍下城去,為主君掠陣抗刀。
劉感沒有說話,他只是目光深邃地望著遠方。
那是一個人的戰場。
一個人,一桿戰戟,一次無敵的衝鋒!
三車封路,萬軍合圍。
李祀已經殺到中軍腹地,再無退路可言。
前方,是三輛並排碾來的骸獸巨車,如同三面行走的城牆;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蠻騎,刀兵如潮,一眼望不到頭。
楊令儀站在中軍高台之上,那雙丹鳳眼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二郎,你的終局……就在這裡了。」
骸獸車上的蠻將露出殘忍的笑意,身後是數百名整戈以待的精銳蠻兵:
「墜落於地的雄鷹,再也飛不起來了!」
萬眾矚目之中。
李祀沒有任何慌亂,越是激烈的戰場,越能夠激發胸膛那股肅殺戰意。
他跨馬疾馳,任狂風捲起火一般的披風。
雙眼的金光越發熾盛,整個人仿佛進入到一個通透極意的狀態。
混亂的局勢納入眼底,腦中飛快分析著戰機。
前方阻路的骸獸車,重如山巒,又是鐵木獸骸構建起來的死物。
正面硬抗不是上策。
但如此巨大的戰爭堡壘,其行動運轉的關鍵,全部壓在那幾對車轍滾軸之上。
這,就是戰機!
李祀縱身一躍,整個人從馬上騰空而起。
方天畫戟高舉過頂,周身的血焰如百川歸海,全部湧入戰戟之上。
凝成一道足足數丈長的赤紅戟芒。
那道光芒熾烈如初升太陽,耀眼奪目,璀璨萬千。
「破軍·刺!」
這便是他在血戰沙場中領悟出的,戰戟絕殺第二式,搖光星宿無往無敵,名為:破軍刺。
「轟!!!」
戟芒橫貫而出,如同長虹貫日,直取最前那輛骸獸車的車轍。
異獸骸骨打制的巨輪,在這一擊之下轟然炸碎,木屑骨片四散紛飛。
李祀閃轉騰挪間,連續刺出赤紅戟芒,將那幾對車轍全部毀去。
骸獸車失去了支撐,車身猛地一傾,半截陷進土裡,再也動彈不得。
李祀一擊得手,再度躍起。
踏雲步施展邁開,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亂軍中,穿梭如游龍。
蠻兵的刀砍來,他已在三丈之外;
弩箭射來,只擦著他的殘影落空。
幾個跳躍間,他已經繞到第二輛骸獸車側後。
故技重施,一記破軍刺,再碎一輪。
第三輛車的蠻將終於慌了,那滿臉橫肉的臉上滿是驚恐,連連下令。
緊急調來百名死士,誓要護住車轍。
可李祀只是輕巧一踏,就踩著蠻兵的肩頭躍上車身。
反手一戟,連人帶轍,全部轟成碎末。
「轟隆隆——」
連續三聲巨響,震盪煙塵。
再一看,三座小山,盡數趴伏於地。
三輛骸獸車無法行進,直接導致蠻軍的合圍陣勢也出現了破綻。
蠻兵們陣腳大亂,推車的、護車的、躲避傾塌車身的……攪作一團。
原本密不透風的鐵甲洪流,像是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李祀抓住機會,幾個縱躍,踏著最後一輛骸獸車殘破的車身沖天而起
玄甲披風在風裡錚錚作響,赤紅身影在萬眾仰望之中划過一道弧線。
如大鵬展翅,越過層層刀槍,穩穩落在包圍圈外。
落地之時,正好有一名蠻軍千戶策馬掠過。
「送上門的戰馬?!」
李祀輕揚一笑,長戟探出,輕易就將之掃落馬下。
「駕!!」
這匹千戶坐騎是難得的草原良駒,在凌冽殺意的懾服下,戰馬頃刻倒戈。
李祀一夾馬腹,它便如奔雷般竄出。
朝著中軍方向,那面高懸的「楊」字大纛狂馳而去。
蠻軍圍攻失利,再要收攏軍勢,便有些遲滯難行。
前幾日那一場場夜襲,一次次沖營,不僅實打實地損耗了蠻軍,足足兩三萬精銳。
更是把大半蠻兵攪得人困馬乏,氣勢不盛。
否則,這數萬大軍的陣列,也不會如此輕易露出破綻。
天時、地利,以及勇猛無匹的神將之威,終於創造出此刻的良機!
李祀的目光鎖向萬軍之中。
那個亡國妖女,赤甲如焰,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如同一朵開在血海屍山上的妖冶彼岸花。
「楊令儀……殺了你,能少死很多人……我,給你個痛快!!」
李祀的聲音不高,卻仿佛穿透了整個喧囂的戰場。
殺意如同一箭寒芒,直射中軍高台之上。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百步之外,李祀甚至能夠看見,那抹紅唇勾起的笑意。
她還在笑?
李祀心頭一突。
那抹傾世笑顏,太過從容寫意。
不像一個陷入危局的貴主該有的表情,倒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才有的笑意。
果然,下一瞬。
「吼!吼!吼!」
只見左右兩側的軍陣之中,整整七頭猲狙如閃電般竄出!
赤目如燈,獠牙滴血,從前後左右,各個方向朝著李祀撲殺而來!
其中,更有一道赤紅如血的巨影!
那頭馱過楊令儀的猲狙之王,正立於中軍之前,赤目圓睜,凶焰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