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將禮盒交給僕人，便在空位上落座，一邊喝茶吃水果，一邊等待宴席開始。
隨著客人到齊，不多時，屏風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出來的是溫如玉。
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寬袍，頭髮用玉冠束得齊整，整個人少了幾分銳利鋒芒，平添幾分入鄉隨俗的端方持重。
他走到左側首席站定，朝屏風方向微微欠身。
旋即，又一道身影從屏風後踱步而出。
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著玄色常服，腰間束一條銀灰色革帶，帶扣上嵌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白玉。
他一出現，自然而然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眾人意識到什麼，紛紛起身站定。
年輕人走到主位案後站定，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抬手朝左右兩側拱了拱，臉上笑意溫和：「諸位請坐。
今日這裡沒有什麼王爺和舉子，有的只是一桌酒菜，一群同飲之人。
不必拘束。」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語調中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不似惺惺作態。
說完當先落座，手肘撐在案沿，姿態鬆弛。
眾人這才重新坐下。
溫如玉端起面前酒壺，先伸長胳膊給齊王杯中斟滿，又給自己添上。
這才放下酒壺，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朗聲道：「齊王殿下今日本想設宴大操大辦，擔心諸位舉子不自在，特意改成小聚。
諸位都在會館見過面了，即便不熟，也莫要見外。」
齊王端起酒杯，笑著接過話茬：「小王在洛陽城住了二十來年，每過三年便有各地舉子進京趕考。
可像今年這樣，嶺南一下子冒出這麼多位年輕俊彥，還真不多見。
小王便想著，無論如何也要趁會試之前，請諸位過來坐一坐，喝一杯酒，沾一沾諸位身上的朝氣。」
他說話時目光溫和地從每一張面孔上掃過，落在誰身上，那人便不自覺挺了挺腰。
他舉杯朝眾人虛虛一敬：「來，先飲此杯，敬諸位千里遠行、負笈赴考之艱辛。」
眾人紛紛舉杯。
麥元宵端起面前酒盞，杯中酒液澄澈清亮，香氣清冽，入口溫潤不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猶如一條暖線。
放下杯子，餘光瞥見齊王也喝盡杯中酒，又自行斟滿，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跟三五知心好友對飲。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逐漸活泛起來。
齊王沒有什麼架子，主動和人聊天，話題總是不會掉在地上。
他問了路上的見聞和初到洛陽的感受，聽說官道上竟然有山匪攔路，眉眼帶笑，說朝廷每年都有加派巡防兵力，看來還是有漏網之魚。
說著就要改明上書，要求兵部加強懲治。
話音落地，又舉杯敬了眾人一杯。
有舉子漸漸放開，找齊王探討關於洛陽的一些見聞，齊王便一一作答，如數家珍般，時不時還拿洛陽本地人自嘲幾句，逗得滿堂笑聲不斷。
麥元宵坐在案後，手中端著半杯酒，一邊聽一邊慢慢喝著。
他發現齊王說話雖然看似隨意，但句句都有章法。
既不叫人覺得他在打聽或批判什麼，也不會讓人感到冷落。
這種分寸感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多年浸淫在待人接物中長出來的本領。
這時，齊王放下酒杯，語氣中帶上幾分正色：「說到會試，小王近來倒是聽到一些風聲，正好趁今日與諸位說道說道。」
堂中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屏息傾聽。
「本屆會試，據小王所知，外頭已經有好幾位公認的一甲種子選手了。像西北祁連戍武堂的蘭孤鴻，諸位應該已經領教過他弟弟蘭孤雁了吧？」
提到蘭孤雁，堂中有人神色顯得不自然。
坐在齊王右下首的林修遠將杯中酒猛地一口灌下，又給杯子斟滿。
齊王瞥了一眼林修遠，便挪向左下首的溫如玉，笑意中帶著幾分揶揄：「蘭孤鴻只比溫公子大了一歲，入化勁已有一年，鄉試時便以化勁實力橫掃整個陝甘寧道，無人能望其項背。
他的境界，目前應該是在化勁初期到中期之間，被譽為一甲頭名之頭號熱門。
據小王所知，他有一手『泥沼九變』，將祁連戍武堂的泥流身練到旁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他的『喪氣』真氣，更是神鬼莫測，跟他交手之人，據說被壓製得難受。
溫公子若是碰上他，怕是沒那麼容易一指破功了。」
配合唱雙簧的溫如玉自然不惱，反而笑了笑，端起酒杯朝齊王虛敬：「殿下這是在給我加擔子呢。」
齊王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接著說道：「江南道蘇州府二十四橋武院的英長空，也是二十出頭年紀。
同為化勁初期，一手『二十四橋明月刀』聽說已經練到刀意如月的地步。
他這人毫不張揚，在蘇州府時名聲不顯，但去年鄉試力拔頭籌，一騎絕塵。
這樣的人，上了校場才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露鋒芒，什麼時候該藏拙。」
他說著，又掰起手指頭：「京畿道中嶽嵩山演武堂的陸雲舒，出身武官世家，祖父是當年跟著先帝北征的老將。
家中藏有一部《中嶽劍經》，據說陸雲舒不到十歲便能將經文倒背如流。
他是去年鄉試後入的化勁，但根基穩如磐石。
聽說他放出話來，目標不只是一甲，而是武狀元。」
堂中響起一陣低低吸氣聲。
雖然什麼一甲、武狀元的，跟在場絕大多數人關聯不大，但聽到這些天之驕子個個都入了化勁，心中不免壓力山大。
「還有西南巴蜀道陳家莊的陳洛，化勁初期，使一桿大槍，號稱『落日槍』。」齊王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微揚，「巴蜀那邊民風悍勇，陳洛長在群山之間，據說十二三歲就能獨自上山獵熊。
這人的打法極為剛猛，最擅長以勢壓人。」
麥元宵默默聽著，和李玄胤三人交換了個眼神，都看到對方眸底的凝重。
按照大虞武政，江湖門派的弟子是不能參加武考的，朝廷為此專門設置有「舉賢制」。
措施是科舉與舉賢雙軌並行，目的是杜絕「江湖坐大，以武犯禁，傳承壟斷」的局面，廣納四方人才。
但沒想到，即便沒有江湖弟子的參與，武道還是被門第圈成了自留地。
那什麼西北祁連戍武堂、蘇州府二十四橋武院、京畿道中嶽嵩山演武堂，哪個不是手握高深傳承和海量資源，堆積出一代接一代的後起之秀。
即便偶有流星划過，他們依舊穩如泰山。
真正有資格、有能力去跟他們叫板的，也就是溫如玉這種出身將軍府的官宦子弟。
齊王說到這裡，舉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眾人表情，笑了一聲：「小王不是故意給諸位潑冷水。
小王的意思是，能來參加會試的，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嶺南今年這一批舉子，已經是近幾屆最齊整的一批。
尤其是溫公子。」
他看向溫如玉，不吝讚美之詞：「雙海之體、化勁初期，又是廣州將軍府傾力培養出來的。
小王今日把話放在這裡，本屆會試，一甲三席，嶺南必占一席。」
溫如玉微微低頭，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齊王的話既是肯定，也是一份不小的壓力。
齊王點到即止，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語氣重新鬆快下來：「不過嘛，今天請諸位前來，自然不是讓諸位提前緊張的。
會試還有十來天才開始，該準備的準備，該歇的歇，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說來也巧，洛水水師前幾日正好撈到一網魚，小王得知乃是洛水鱘龍，便讓人將魚先找地方養好，今日才送到府上宰殺。
今日小王便借花獻佛，好叫諸位知道，洛陽除了大校場和貢院，還是有好東西的。
也在此預祝諸位會試旗開得勝，魚躍龍門。」
說著，他朝堂外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