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戰英抱著箱子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康白禮眼睛都直了。
「戰英,這就是你隨便買的東西?」
陳戰英笑著說:「白禮叔等一下,我再去拿一趟架子。」
一路往村里走,康白禮嘖嘖道:「戰英啊,這往後你家可是不愁針線活了,本事大嘞!」
陳戰英知道這句「本事大」說的是自己能弄到縫紉機票。
對於康白禮而言,一台縫紉機等於三個月工資,真要說買不起那倒也不至於,不過票確實太難弄了。
陳戰英笑著隨口說:「原來一個同學他們單位給結婚青年發的票,他用不上就串給我了。」
回村的十五里路,對於陳戰英和康白禮這樣整天滿山跑的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蔡婷這個城裡來的姑娘就著實壓力不小了。
走了不到一半,蔡婷就已經腿腳發麻了。
康白禮斜看了一眼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的蔡婷,說道:「讓馬歇會吧。」
蔡婷這才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揉著酸疼的小腿。
陳戰英看到她穿的是燈芯絨的系帶棉鞋,這種做工整齊的機製鞋其實走起路來是很不舒服的。
蔡婷休息的時候一直在瞟著馬車,想坐車的話到了喉嚨口又咽了下去。
這時候有學識有文化,還出身城市的女青年大多會有一種白天鵝的心態。
客觀來說,這種心理優越感陳戰英是無法苛責的,但在時代背景下,確實有這樣一小部分女性成為了生產上的弱勢群體,生活上追求精緻的強勢群體。
陳戰英對蔡婷的第一印象,她就屬於這一類人,說不上反感,畢竟不關自己的事。
「行了,走吧。」康白禮把菸袋鍋子收起來,在馬屁股上輕抽了一下。
「康站長,我想再歇會!」蔡婷說道:「要不讓我坐會車吧,我腳疼。」
康白禮頭也沒回地說:「腳疼說明走的路不夠多,走走吧。」
蔡婷有些委屈,還想再說什麼,馬脖子上的鸞鈴已經響了起來。
陳戰英和康白禮並肩走著,回頭看一眼跟在身後步履維艱的蔡婷,心裡有些詫異。
康白禮似乎對這個女青年格外反感,於是湊過去小聲說:「白禮叔,看她不順眼啊?」
「我是看城裡來的都不順眼!」康白禮斜了一眼蔡婷說道:「他們這幫人啊,留不住!」
康白禮說道:「當年知識青年哭著喊著下來插隊,去年口子一松,又想盡辦法往城裡跑!咱們林場去年底跑了好幾個!」
陳戰英笑著說:「那也正常,人家本來是城裡人嘛。」
「你懂個屁!」康白禮不屑地說:「男青年丟下媳婦跑的,女青年丟下孩子跑的多了去了!」
康白禮狠狠吐出一口痰,蹦出兩個字:「噁心!」
在康白禮這個歲數的人看來,這些知識青年多少是有些「不講究」的。
「女青年丟下孩子不要了?」陳戰英心裡一咯噔,想起前兩天月蓮說總能看到有人在家門口轉悠。
康白禮看了他一眼,說道:「你家那個小崽兒也說不準呦!」
一路休息了四次,臨近傍晚才進了村。
村里幾個坐著閒聊的大娘看到馬車都打起招呼。
「白禮,從縣城開會回來了?」
「白禮,這咋你們林場還發縫紉機啊?」車上的東西立刻引起村民的注意。
康白禮笑著擺擺手:「林場哪有那個待遇,人家戰英買的。」
「哎呦,了不得了。」
「村里這一輩年輕人也是數戰英能耐了。」
路過打招呼的人多少會問兩句縫紉機的事情,跟在身後已經有些一瘸一拐的蔡婷很快也引起了注意。
「回來啦?」幾個路過的男青年一眼看到陳戰英,打個招呼原本就打算走了,看到一邊的蔡婷又都停下了腳步。
「戰英,這是縫紉機啊?這麼大個頭呢?」趙斌湊上來笑著說:「我幫你往家拿。」
趙斌上個月骨折,傷腿至今還懸空拄拐呢,陳戰英有些失笑。一旁的幾個青年也都擠上來。
康白禮說道:「戰英,那我就不幫你往家送了,我先回林場。」
一台縫紉機兩個人就能拿得了,村裡的幾個青年卻都跟了上來。
趙斌抱著紙箱子問道:「戰英,這咋去趟縣裡還帶個女青年回來?」
「水文站新來的。」主動幫忙的人太多,陳戰英自己反倒兩手空空。
趙斌眨巴著眼睛問道:「有對象沒?」
陳戰英聽了笑道:「這我哪知道啊?再說了,娶個城裡姑娘,你不怕娶個菩薩回家啊?」
身後一個青年感慨地說:「這麼白淨的城裡姑娘真要是願意嫁給我,當菩薩供起來也不是不行。」
「拉倒吧,就你這武大郎的個頭,人家能看上你?」趙斌說道:「要我說,這姑娘只要眼睛不瞎,也該看上的是我!」
剛才說話的青年急頭白臉地反駁:「你懂什麼啊?濃縮的才是精華!再說了,人家憑什麼喜歡你啊?喜歡你不洗腳?」
陳戰英眼看著這兩個人連人家名字都叫不來就已經有點爭風吃醋的架勢了,勸說道:「你們穩當點,別回頭嚇著人家!我看這姑娘心氣可不低啊!」
趙斌問道:「戰英,按說你這麼有文化,咋也該找個城裡的大白鵝嘛,月蓮長得是好看,可她沒文化啊,我覺得配你差點意思!」
陳戰英聽了這話,笑著拍了拍趙斌的肩膀:「小伙子,你還太年輕,你不懂什麼是愛情!」
「啥意思啊?」趙斌一臉茫然地問。
「咱這農村家庭娶個城裡的,你耕田來你織布,你挑水來你澆園,襪子破了你自己補,褲子壞了你自己縫,然後哪天人家再冒出個埋在心裡多年的前男友,你就真享福了!」
「我......」趙斌聽的眼睛都直了,好半晌「嘶」了一聲,喃喃地說:「有點道理!」
到了陳家門口,趙斌就喊上了:「建軍哥!秀英嫂子!你家戰英抱回現代化來了!快開門。」
最先從門裡出來的是月蓮,月蓮邊開大門邊說:「啥東西用這麼多人送啊?」
「縫紉機!」趙斌開玩笑道:「陳戰英說了,怕你用頂針把手指頭戳壞了。」
月蓮莞爾一笑:「就你嘴多,我撕了你嘴信不?」
月蓮探頭一看箱子,臉上驚喜起來:「真買縫紉機了?」
下一秒,月蓮轉身就往屋裡走,邊走邊喊:「嫂子,戰英哥帶了個縫紉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