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六年一月。
科羅拉多領地。
雪下得很大。
狂風裹挾著雪片,呼呼地往脖子裡灌、往臉上砸。
人在這種環境下根本睜不開眼,哪怕勉強眯起一條縫,也只能看到近在眼前的密密麻麻的白色雪片……
面對如此惡劣的天氣條件,伊蒙·多諾萬把下巴深深埋進了水牛皮大衣的領口裡,試圖用這種微不足道的動作來抵禦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
這件大衣是他上個月從丹佛的一個醉漢手裡贏來的,足足有二十多磅重。禦寒效果確實給力,但缺點也非常明顯——沉得要死。尤其是在大衣表面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碴之後,裹著它感覺就像是在背著半頭死牛趕路。
更糟的是,這皮子還沒經過什么正經的硝制處理,這意味著它一旦沾染上濕氣,就會散發出一股動物油脂的腥臭氣味兒,難聞的要死。
但是話又說回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嚴寒面前,這股惡臭已經算不得什麼了,因為伊蒙的感官早已被盡數剝奪,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個字眼:冷。
這種冷可不單單停留在四肢末端,早就順著他腳下的那雙皮靴一路向上蔓延開來:先是凍僵了他的小腿肚子,然後又凍僵了他的胯骨。現在的伊蒙甚至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人塞滿了冰塊兒,呼出的每一口熱氣都會在幾秒鐘內結為白霜,黏在他那條羊毛圍脖上。
從遠處看,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留著白鬍子的聖誕老人,只不過他沒有乘坐雪橇,也沒有馴鹿給他拉雪橇,他的胯下只有一匹花色駁雜的夸特馬。
這匹馬的長相奇醜無比,腦袋大、脖子粗,脾氣還倔,但勝在底盤穩當。
此刻,它正艱難地在齊膝深的積雪裡蹚路,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艱難。
——這匹騸馬名叫「老骨頭」,也是伊蒙當初跟人打賭贏來的戰利品,橫豎也不值幾個錢,但伊蒙還是要了,畢竟有總比沒有強。
「老骨頭」明顯不是什麼好馬良駒,所以伊蒙當初也沒指望它能給自己帶來什麼驚喜。然而這畜生異常皮實,原本以為它很快就會被淘汰,結果它很是經造,硬是挺到了今天,一人一馬之間甚至磨合出了幾分深厚的革命友誼……
此情此景,伊蒙雖然沒當過馬,但他清楚自己的這個老夥計現在絕對不好受,這樣的惡劣天氣還得馱著人趕山路實在是太難為它了。待這一切結束之後,怎麼也得給它弄頓上好的精飼料好好犒勞它一番……
思忖間,伊蒙突然聽到頂著風雪走在他前方的騎手扯著粗糙的嗓音罵起街來:「——操他媽的科羅拉多!操他媽的鬼天氣!操那五個狗娘養的雜碎!操你們兩個臭小子!!」
伊蒙是真的不知道這個老東西是怎麼做到的,竟然能頂著這麼大風雪發出如此響亮的聲音……
相比之下,他現在連擠出一聲悶哼的欲望都沒有,一心只想找到一個能遮蔽風雪的山洞或者庇護所,生一把火好好烤烤凍僵了的自己,否則他今天非得交代在這座山里不可。
而前面的騎手還在逆風輸出,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老子他媽當初真是瞎了狗眼!居然跟你們這兩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進山抓人!操!我寧願死在丹佛妓女的肚皮上,也不想凍死在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裡!!」
這個滿嘴噴糞的「旅伴」名叫菲爾,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光棍兒。
他曾經是一名南軍騎兵,雖然戰爭是失敗了,但他始終以此為榮——看他的穿著就能明白這一點:
他身上裹著一件褪色嚴重的邦聯軍灰色呢子大衣,原本的黃銅扣子早就掉光了,被他用幾根削尖的獸牙跟皮繩勉強湊合著系在一起。頭上的那頂軍用寬沿氈帽此時也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只能靠一根兒細細的麻繩勒在下巴上,這才沒有被狂風捲走。
要說這老光棍兒的特點,這身顯眼的軍裝還算不得什麼,他的左耳才是點睛之筆——確切來說,他就沒有左耳,那地方只剩下了一個醜陋的肉疙瘩。
據他自己說那是當年在葛底斯堡戰役中被北軍的開花彈削成這樣的。
不過伊蒙在私底下也聽別人提過另一種說法,說是這老光棍兒當年在堪薩斯阿比林的一家沙龍里出老千被抓包,被那兒的人當場按在吧檯上,用切雪茄的刀子割了耳朵,這才變成了現如今的鬼樣子……
孰真孰假,沒人知道,也無從考證。不過伊蒙更願意相信是後者,畢竟這老光棍兒的氣質實在是猥瑣至極,很難讓人對他產生什麼好感,要不是他聲稱自己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伊蒙此行也不可能會帶上這麼個貨色來膈應自己……
就在這時,伊蒙聽到菲爾又嚷嚷了起來:「哎!我說,那墨西哥佬怎麼還沒動靜?該不會是連人帶馬摔下懸崖了吧?」
老光棍兒嘴裡的「墨西哥佬」是伊蒙此行的另一個旅伴,埃米利奧——確切來講,他對伊蒙來說不僅僅是旅伴,還是名副其實的「鐵哥們兒」,畢竟他倆打小在一起長大,一起偷過馬、趕過牛,嫖過姑娘,算是完全意義上的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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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所以菲爾的說法立刻惹惱了伊蒙,他開口罵道:「快他媽閉上你的那張破嘴吧老東西!埃米利奧馬快,所以在前面探路,你他媽少咒他!而且要不是你他媽說這附近有人家可以借宿,我們至於跟著你鑽進這條連鬼影都看不到的破路嗎?」
菲爾不服氣地哼哧了一聲,硬著頭皮頂了回來:「放你娘的屁!這條道兒老子走了他媽不下十回!還他媽能坑你們兩個臭小子不成?而且誰他媽成想雪會突然下這麼大啊?跟他媽倒白面似的,連根兒人毛兒都看不見……」
他頓了頓,又說道:「唉。只能指望墨西哥佬能走運了。要是他在前面找不到什麼避風的地方,咱們今天都得完蛋!!到時候就只能把馬宰了,掏空內臟往裡鑽!
我話說在前頭啊!真到了那一步,你們兩個臭小子可別捨不得!馬沒了還能再搞,小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伊蒙沒再搭腔,因為他知道這個老王八蛋並不是在信口開河。
擺在他們面前的現實就是如此:如果埃米利奧找不到菲爾所說的那戶人家,或者任何能避風的窩棚,為了活命,他們今晚恐怕真得睡在血淋淋的馬肚子裡了。
就這,也得誠心祈求上帝保佑他們熬過這個兇險的雪夜,畢竟死馬的餘溫可撐不了一整夜,頂多就是讓他們晚死幾個小時罷了……
伊蒙不禁在心裡暗想:換做是前世,遇到這種極端天氣,他早就躲進供暖充足的公寓裡,點份兒外賣,舒舒服服地癱在沙發上看電視了。
可奈何現在是一八七六年。
這時候可沒有天氣預報,也沒有救援直升機,更沒有該死的羽絨服和暖寶寶,有的只有隱天蔽日的暴風雪、隨時會讓人截肢的凍傷、以及為了幾十美金就能在背後朝你開黑槍的同行……
是的,伊蒙並非這個時代的「原住民」,他是個穿越客。
二十多年前,他還是一名在羅切斯特大學上學的留學生:只記得感恩節那天,他正陪金髮碧眼、身材爆好的女朋友欣賞一場露天的音樂會,結果下一秒耳邊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他被捲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規模槍擊案。
現場一片混亂,有很多人都中了槍,其中也包括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他。
等他再次回想起這段記憶時,他已經是年僅四歲的伊蒙·多諾萬了。
隨著後續年齡的增長,前世的記憶也變得越發清晰完整,他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前曾經歷過另一段無疾而終的人生。
奇蹟般重獲新生的伊蒙,暗暗發誓要把握住這次機會。也不求名垂青史,至少得干出一番事業,在這個嶄新的世界裡留下自己的名字——絕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死得稀里糊塗的。
起初,他還天真地以為,憑藉「穿越客」的身份,隨隨便便就能在狂野西部大展宏圖,畢竟他和別人不一樣。
但現實很快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從那不切實際的白日夢裡抽醒了:他前世又不是什麼專門研究十九世紀美國近代史的老學究,他對「狂野西部」的所有認知幾乎全都來自好萊塢的西部片以及那幾款還沒來得及通關的主機遊戲,對這個時代知之甚少的他又怎麼可能一上來就能「大展宏圖」呢?
誠然,這片土地底下埋著黃金、埋著白銀、埋著石油——但具體埋在哪個州的哪個縣,哪條河的哪道彎,哪一年會被人發現,他一概不知。
就算他知道,這個世界和他前世存在過的那個世界真的一模一樣嗎?這一點也無從證明……
總之,他很後悔,早知道自己死後會在這個時代重生,當初看電影、玩遊戲的時候就應該多查查資料,至少也不會在重生之後兩眼一抹黑了。
雖然形勢艱難,但好在伊蒙心態不錯,他沒有急於求成。
雖然不清楚歷史的細節,但他至少掌握著歷史的大方向,也掌握著現代文明賦予他的智慧,所以他堅信自己早晚能取得一番成就,無非需要經過一個厚積薄發的過程——等他徹底適應了這個新的時代背景,他又會是一條好漢。
正所謂量變才能引起質變,他只是需要一點一點地積累通往成功的資本。
經過這麼多年的摸爬滾打,伊蒙自認為已經基本掌握了這片土地的生存法則。
——所謂的生存法則,往淺了說就是如何開槍、如何騎馬、如何趕牛之類的專業技能;往深了說,則是如何在這個執法力量薄弱、人命比馬糞還賤的狂野之地,比其他人活得更滋潤、活得更瀟灑……
當然,僅僅玩兒轉了這些「基礎知識」還遠遠不夠。
他還面臨著其他問題:就比如說,在這個信息滯後的年代,一個沒有原始資本、沒有背景的愛爾蘭裔窮小子實在是寸步難行。
多諾萬家族在德州南部經營的那個破牧場根本指望不上,他那個固執的爺爺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乾旱和牛熱病死磕,忙忙碌碌一年下來,牧場的帳面上沒有赤字就已經燒高香了,就別提給伊蒙提供什麼用來創業的資金支持了……
伊蒙當初就是因為受夠了每天鏟馬糞、吃豆子糊糊的日子,所以才從家裡跑了出來。
他需要錢,需要一筆真正的啟動資金,而不是每個月在牧場裡領那幾十美元的可憐薪水。
——他要用一筆錢來給自己的事業奠基。
這便是他此刻頂著暴風雪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八百美金。
這是科羅拉多礦業銀行給那伙劫匪開出的懸賞。
死活不論。
要知道,當時一個普通牛仔的月薪差不多也就三十美金,甚至更少,八百美金就相當於一個牛仔兩年不吃不喝的總收入,足夠在當地的小鎮盤下一個不錯的小沙龍了,所以這筆錢,伊蒙勢在必得。
為了這筆豐厚的賞金,他們三人已經在這片山地里轉悠了整整兩天,試圖揪出那伙兒遁入深山的劫匪。結果一個人毛都沒看到,還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困在了山里,別提有多倒霉了……
但伊蒙並沒有放棄,他堅信自己此行不會空手而歸。正是這份信念感支撐著他走到了現在。
更何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絕不可能就這麼掉頭回去,明明當初是自己自作主張離開了牧場,想要在外面尋求更好的機會,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非得被同鄉的新教徒笑掉大牙不可……
——那伙兒劫匪隨時都有可能出現,我只需要做好準備……
想到這裡,伊蒙隔著皮手套,摸了摸塞在馬鞍右側槍套里的夏普斯步槍。
哪怕隔著一層手套,金屬槍管的冰涼質感還是確確實實地傳遞了過來。
他又伸手摸向腰間的柯爾特單動式陸軍左輪手槍,用大拇指撥弄了一下彈巢,確認裡面的機械結構沒有被凍死。
手感稍微有些生澀,但好在還能轉動。
在這種鬼地方,槍要是被凍住了,人也就離死不遠了。
就在這時,伊蒙無意間看到前方的雪幕里隱隱約約顯現出了一點亮光和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誰在前面!?」
伊蒙的話音剛落,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手提防風油燈的埃米利奧·卡爾德納斯從風雪中鑽了出來,停在了他們面前。
這個和伊蒙同齡的墨西哥裔青年騎著一匹體型偏小的純種野馬。埃米利奧一直管叫它「婊子」,因為它脾氣很臭,除了埃米利奧以外誰也不讓騎,誰碰跟誰尥蹶子。
此刻,這「婊子」正在風雪中煩躁地打著響鼻,馬蹄在齊膝深的雪地里不安地刨動著。
而它身上的「主人」情況也不太妙。
除此之外,肉眼可見的,埃米利奧被凍得嘴唇發紫,從鼻腔里流出來的鼻涕直接凍在了人中上,看起來就像長了一層白鬍子。
「——伙、夥計們!」埃米利奧哆里哆嗦地舉起油燈,開口道,「我在前面發現了亮光,看起來像是一戶人家。」
聽到這話,伊蒙頓時精神一振,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跟那戶人家的壁爐來個親切的擁抱:「你確定嗎?」
埃米利奧連連點頭:「就在前面。沒想到這破地方還真住著人,咱們撞大運了……」
「——我說什麼來著?」菲爾一下子有了底氣,原本佝僂著的腰杆兒瞬間挺得倍兒直,得意洋洋地扯著嗓子喊道,「老子就說這鬼地方有個能歇腳的地方吧!」
伊蒙懶得聽這條老狗吹噓,用凍得發僵的膝蓋夾了一下「老骨頭」的肚子,催促它繼續前行。
此時此刻,埃米利奧嘴中的「那戶人家」就好比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硬生生榨出了他們幾人體內的最後一點潛能。三匹馬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朝著那團模糊的光暈一點點挪動。
隨著距離拉近,伊蒙終於在風雪中看到了一個木房子的輪廓。
那是一棟建在峽谷半山腰處的木屋,屋頂上積壓著厚厚一層白雪,一副隨時都有可能被壓塌的樣子。
木屋周圍散落著幾個被白雪覆蓋的巨大隆起物。伊蒙憑藉經驗判斷,那些應該都是堆積起來的原木垛子。
「就像我之前跟你們說的,這家人是從北歐來的,」菲爾一邊驅馬靠近,一邊扯著嗓門向身旁的年輕人賣弄起自己肚子裡的那點兒為數不多的存貨,「他們在這條山道上建了座房子,既當家又當旅店——他們平時還會在這附近砍樹,然後把木材運到山下的鎮子上賣掉……
……男主人叫亨里克,脾氣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不過,只要你口袋裡有叮噹響的硬幣,他們不僅能給你騰出火爐旁的位置,還能給你端上一大鍋熱騰騰的鹹肉湯!那鹹肉湯我吃過幾回,倍兒有滋味!」
聽到「火爐」和「鹹肉湯」這兩個詞,伊蒙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胯下的「老骨頭」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破天荒地加快了腳步。
菲爾在親眼看到庇護所後,心情明顯放鬆了下來,嘴上也開始滔滔不絕:「臭小子,我再跟你們透個底,這個亨里克還有個漂亮媳婦兒,是個不可多得的俏貨,身段兒倍兒好——最關鍵的是,只要你們給夠錢,那塊兒臭石頭根本不在乎你爬上他媳婦兒的床。老子之前就嘗過一次鮮,那娘們的功夫簡直絕了……」
說完,菲爾頓了頓,又意猶未盡地補充道:「哦,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天知道那塊兒臭石頭是不是她的親爹,反正我看著不像,因為那女兒也俏的很,跟他一點兒都不像……」
聽完這番話,伊蒙不禁在心底冷笑了一聲。他對從老光棍兒嘴裡飄出來的「風流韻事」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的,這條老狗十有八九隻是在過嘴癮。
退一萬步講,就算那北歐女人真有那麼隨便,這老光棍兒也絕不可能爬上人家的床——他現在全身上下也就嘴能硬了,辦不成什么正事兒。
不過此時的伊蒙根本不在乎屋子裡面有沒有漂亮女孩兒給他暖床,哪怕裡面住著三個長滿護心毛的彪形大漢,只要有火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
經過一番艱難跋涉後,三人終於來到了木屋前。
背風坡的地勢讓這裡的風雪稍微小了一些,但氣溫依舊很低,低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
菲爾伸手扶正頭上的軍帽,十分費力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結果落地時雙腿一軟,險些一頭栽進雪堆里。
只聽見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自告奮勇地朝著緊閉的橡木門走去:「——我去叫門。那個北歐佬認得我,只要看到我,他會像條哈巴狗一樣把我們迎進去的。」
伊蒙沒有跟他一起下馬。
不僅沒有下馬,還不動聲色地將右手輕輕搭在了腰間那把柯爾特左輪的擊錘上。
——要知道那五個搶劫了火車,還殺了一名礦業銀行董事的雜碎們同樣在這片山里逃亡,誰敢保證他們沒有提前一步發現這個庇護所呢?
西部生存法則第一條:這片土地總是不缺意外,所以要時刻做好準備,絕不能掉以輕心。
「埃米利奧。」伊蒙壓低聲音,朝著木屋側面的原木垛子揚了揚下巴,「把燈滅了,去那邊盯著門口。」
埃米利奧的大腦雖然已經因為極端的寒冷停止了運轉,但多年養成的默契還是讓他瞬間領會了伊蒙的意圖。他二話沒說,立刻吹滅防風燈,驅使著「婊子」往側面挪了十幾碼,藏在了一堆原木垛子後面,朝門口端起了連發步槍。
「——咚!咚!咚!」
菲爾走上門廊,用戴著皮手套的拳頭用力砸著木門,震得門廊上的積雪簌簌直落。
「開門!亨里克!是我,菲爾!」老光棍兒扯著嗓子大喊道,「我帶了個朋友進山打獵,結果正趕上這場倒霉的暴風雪!快他媽開門!我們快要凍死了!!」
屋子裡沒有傳出任何聲響。
只有寒風在嗚嗚地刮著。
伊蒙歪頭看了窗子一眼,試圖窺伺屋內的情況。
然而,透著微弱火光的窗戶已經被厚厚的冰霜覆蓋,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菲爾皺了皺眉,回頭看了眼伊蒙,似乎是覺得自己在年輕人面前丟了臉,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惱羞成怒的他猛地轉過頭去,抬起穿著破皮靴的腳,重重地踹在了門板上,邊踹還邊喊:「嘿!裡面的人聾了嗎?老子手裡有錢!趕緊開門!!我們要避風雪!」
就在菲爾準備踹第三腳時,木門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聲。
那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
緊接著,伴隨著「吱呀」一聲響,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隙。一股卷著燉肉香氣的熱浪從門縫裡飄了出來,撲在了菲爾那張滿是風霜的老臉上。
然而,菲爾還沒來得及綻放出笑容,他的五官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門縫裡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出現亨里克的臉。
而是探出來了一根大口徑的獵槍槍管。
槍口不偏不倚,直抵菲爾的命根子。
「——往後退,老混蛋!」
門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此人的英語夾雜著極其濃重的異國口音,聲音雖然不大,但壓迫感十足。
——畢竟,她手裡有槍。
「再往前邁一步,我就把你那玩意兒轟進雪地里!」
她說。
(伊蒙·多諾萬【Aaron Taylor-John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