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在拉洪塔的馬廄里賣馬的時候,從始至終都乖乖守在他身邊的芙蕾雅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她原本以為,在這兩匹馬里,伊蒙騎的「老骨頭」會賣不上什麼價,畢竟這匹馬的長相實在是太難看了,有事兒沒事兒還會呲著那幾顆大黃牙衝著人傻樂,這肯定會嚴重影響賣相;反倒是埃米利奧的「婊子」,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它身材小巧靈活、毛色漂亮,整體看起來也十分神氣,一定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結果事實正好相反。
拉洪塔的馬廄老闆最先看上的確實是「婊子」,畢竟這匹小野馬第一眼看上去就很討喜,四肢修長,腰身緊實,毛色也漂亮,耳朵也豎得高高的,怎麼看都比旁邊那個大頭粗脖子的「老骨頭」優秀。
禿瓢老闆繞著它轉了兩圈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就伸手要去摸它的脖子。
「——小心。」
伊蒙才剛提醒完,那「婊子」扭頭就朝著老闆的手來了一口。
還好那禿瓢反應夠快,及時把手抽了回去,這才沒有中招。
不過,在經過這件事後,禿瓢心中對「婊子」的滿意度直線下降。
「——它一直這樣啊?」
「呵。除了它原來的主人,和我旁邊的這位,誰碰誰倒霉。」伊蒙嘴上叼著紙菸,一邊往外冒著煙氣一邊說道,「已經馴了一路了,還是這臭脾氣。得慢慢磨它的性子,但我們是沒這時間和精力了。」
大家都是行家,一匹馬是什麼脾氣,能有多大價值,摸兩下,看幾眼,再不行就騎上遛一圈兒,心裡基本就有譜了,這個時候說這種話試圖抬高價格根本沒戲,反而會讓買家心裡膈應,更賣不上什麼好價。
馬廄老闆咂了咂嘴:「這會影響價格。」
「但它很漂亮,我們當初為了逮到它可是折騰了半天時間。」
禿瓢老闆笑了笑:「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其實買馬這件事,在很多人眼裡就跟娶老婆是一回事兒。
顏值漂亮固然加分,可如果你每次靠近她,她都憋著壞想要踢碎你的蛋蛋,那即便長得再漂亮都得好好考慮一下值不值當。
「二十五。」
老闆突然開價道。
芙蕾雅愣了一下神。
她雖然不是很懂馬匹市場的行情,但是光憑感覺,她也覺得「二十五美金」聽起來實在有些少了。
顯然,伊蒙也是這麼想的:「你怎麼不直接去搶呢?」
「這匹馬脾氣不好,還會咬人,一般我都是不收的。」禿瓢老闆也是有理由的,「這還是看在你和那位漂亮小姐的面子上,我才願意開這個價格。」
「會咬人算什麼,它還會跑呢!」伊蒙說道。
「我買馬就是為了讓它跑,它要是不會跑我買它做什麼?」
「那不就得了?它跑得很快,耐力也還不錯,是匹好馬。」
馬廄老闆咂了咂嘴:「但它做不了馱馬,也做不了挽馬,更別提它看起來會把所有想騎它的人甩下馬背,也只有像你這樣的牛仔才有可能買它——我可不打算花大價錢買一匹賣不出去的馬在馬廄里供著,這跟拿錢打水漂有什麼區別?」
「這可不是打水漂。你現在花三十五美金買下它,稍加訓練,磨一磨它的性子,就能以兩倍的價格把它賣給那些年輕牛仔——你也看到它有多漂亮了,騎起來可是拉風得很,肯定有市場的。」
「三十五美金?」
瞧禿瓢的表情,他指定是覺得伊蒙瘋了。
但伊蒙可是清醒得很,他知道行情是什麼樣兒。
事實上,如果他能把這匹馬帶到夏延去,只會賺得更多,因為那裡有一沓牛仔會為了這種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付大價錢:「三十五美金,少一分都不賣,你不要,我寧願把它放了。」
馬廄老闆本來還想繼續壓價,但在瞥了一眼「婊子」那副漂亮的模樣後,咂了咂嘴,一咬後槽牙:「行!三十五就三十五——但要是它把我的人踢傷了……」
伊蒙可沒打算提供什麼「售後服務」,於是直接打斷了老闆的話:「那說明你的人不夠聰明,你得找個聰明人來馴它,這個小混蛋一肚子壞水兒,憨厚老實的主可壓不住它。」
最後,埃米利奧的「婊子」以三十五美元的價格成交了。
禿瓢老闆又走到了伊蒙的「老骨頭」身旁,上下打量了它一番。
猶豫了好久才開口問道:「這他媽是個什麼東西?」
由於馬廄老闆說話本就帶著點兒口音,所以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格外好笑,芙蕾雅趕緊低下頭去,生怕別人看出她在憋笑,但她那微微發抖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
伊蒙瞥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答道:「我上次檢查的時候它還是匹馬。」
「我知道是馬。」老闆圍著「老骨頭」轉了一圈兒,「它是天生長這樣?」
伊蒙聳了聳肩膀:「天生的。」
「老骨頭」就好像能聽懂有人正在背後蛐蛐自己,於是扭過脖子,把腦袋轉過來,呲起那幾顆又大又黃的牙,衝著馬廄老闆露出了一個「十分燦爛的微笑」。
「……」
「……」
伊蒙和馬廄老闆同時陷入了沉默。
芙蕾雅終究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笑完,她又朝著伊蒙擺了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歉道:「對不起……我實在是……哈哈哈!」
芙蕾雅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至少感染了伊蒙,讓他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能看到芙蕾雅展現出如此開朗的一面,伊蒙還是挺高興的——至少她沒有被困在雙親遇難的悲劇里,這對她來說顯然是件好事。
無論如何。
雖然老骨頭長得奇醜無比,但馬廄老闆並沒有因此失去對它的興趣,他摸了摸它的腿,看了看它的蹄子,又掰開嘴巴檢查了一下它的牙口,甚至騎著它在馬廄外面遛了一圈兒。
穩穩噹噹。
一點兒毛病沒有。
——除了丑。
「這馬你騎了多久?」
「有幾年了。」
「脾氣怎麼樣?」
「還行吧。」伊蒙回答,「偶爾有點兒倔,但它挺聰明的。」
馬廄老闆點了點頭,又拍了拍「老骨頭」的脖子,動作明顯比剛才摸「婊子」的時候大膽多了。
「老骨頭」也只是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咧嘴呲牙。
——丑是丑了點兒,但這樣的馬轉手就能賣出去。
「六十。」禿瓢報價道。
「去你的!」伊蒙張口就罵。
「你也看到它有多醜了。」
「你也說過『漂亮不能當飯吃』——這是匹好馬,你這價格遠遠不夠。你要是不要,我可以去那邊的酒館裡碰碰運氣,再怎麼著也比你出的多。」
那禿瓢偷瞄了芙蕾雅一眼,結果扭過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了伊蒙那副冰冷的視線,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偷看我的姑娘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乎,禿瓢老闆咽了一口唾沫:「我可以給你六十五,到頭了。」
「七十。」伊蒙加碼道。
「……好吧,六十六。」
「六十九。」
「六十七。」
「六十八。」
「好,六十八就六十八。不能再多了——再多你還是去酒館碰運氣吧。」
「成交。」
伊蒙和禿瓢同時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然後重重地握了一下手。
看到這一幕的芙蕾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遠了和伊蒙的距離。
——好髒。
——以後伊蒙別想用那隻手摸她了。
最終。
兩匹馬加在一起賣了一百多美金,這在當時也不是一筆小錢了。
在馬廄老闆把這兩匹馬牽走之前,伊蒙特地走到「老骨頭」旁邊,好好抱了抱這個跟著自己跑了好些年的老夥計,隨後又湊在它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然後就毅然決然地退到了芙蕾雅的身邊,和它拉開了距離。
「把它賣給一個好人。」伊蒙跟馬廄老闆說道。
「這你不用擔心,」禿瓢笑著說道,「能相中它的人一般都錯不了。」
伊蒙覺得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所以也沒有再說什麼。
離開前,「老骨頭」還扭頭看了伊蒙一眼,這才慢慢悠悠地進了馬廄。
這便是伊蒙最後一次見到「老骨頭」了。
對於伊蒙來說,送別自己的朋友心裡總是會有所感觸的,並不好受。但,牛仔不會說再見,更不會為了離別流眼淚——他剛才在老骨頭的耳邊說的是「下次見」,哪怕他知道他們今後不會再見了,如果能再見,那也是在地獄裡了。
老闆帶走馬匹,又將錢遞給伊蒙,伊蒙只是簡單看了一眼,然後就把那一沓紙幣交到了芙蕾雅手中。
摸到錢的芙蕾雅眼睛都亮了,兩隻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數錢,刷刷刷的,動作那叫一個熟練。
伊蒙也很納悶兒,難道說她以前在山裡的時候也會負責算帳數錢這種工作嗎?
不過,他也沒往下細想,而是趁著芙蕾雅數錢的功夫跟馬廄老闆簡單聊了幾句。
「——鎮子上有電報局嗎?」
眼神一直落在芙蕾雅身上的禿瓢老闆立刻回過神來,答道:「有,就在車站旁邊,有個電報辦公室,你要發電報直接去那兒發。」
伊蒙點了點頭,繼續打聽道:「最近這邊也下過雪嗎?」
「下過,下得老大了。」老闆說,「東邊有幾段鐵路線都被埋了,這兩天一直沒車開過來,有不少人都被困在這兒了。」
伊蒙皺了皺眉頭,他在來的路上就考慮過這場雪會不會影響到鐵路運輸,本以為都過去這麼多天,早就已經沒事兒了……
「我剛才還聽到汽笛聲來著。」伊蒙說道。
「對,這幾天就來了這麼一輛。」老闆回答,「現在估計正卸貨呢,等它準備好了,怎麼著也得明天了。」
拉洪塔是西行鐵路線的終點站,所以這輛剛剛到站的列車已經完成了它西行的使命,接下來就要轉向東行了,所以伊蒙他們將會是始發站的乘客。
「看來我們得在這兒住一宿了——去哪兒合適?」
禿瓢看了看伊蒙,又著重看了看站在伊蒙身旁數錢的芙蕾雅,伸手撓了撓下巴,露出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夥計,你是不會想在這個破地方過夜的。」
「我得趕火車。」
「即便如此。」馬廄老闆又頗為在意地看了芙蕾雅一眼,「——她是你什麼人?」
「我的姑娘。」
聞言,芙蕾雅手裡的動作立刻停滯了,她抬頭用驚詫的眼神看了伊蒙一眼,臉頰立刻泛起紅暈。
但她終究沒有反駁,而是默認了伊蒙的這個說法。
害羞著害羞著,她一低頭,忘記自己剛才數到哪兒了,只好重新開始數。
「想來也是……她會在這地方惹上麻煩的。」
「所以我才想找個能避免麻煩的地方落腳。」
馬廄老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原地琢磨了一會兒,期間又往芙蕾雅身上看了一眼。
當然,這次看得很規矩,興許是知道她名花有主了,所以乾脆放下了那點兒本就不該有的心思。
「順著這條爛泥路往東邊走,過了車站和貨棚,街邊有一家『岔路口』,兩層木樓,門口掛著一個藍牌子。」
「岔路口?」
「這是那家旅店的名字。」禿瓢老闆說道,「老闆是個女人,可能會坑你點兒錢,但那地方更安全些。」說完,他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還有就是,如果有人跟你說那家『草原旅店』比『岔路口』更好,那人就是在騙你。沒人會帶著女人——尤其是這麼漂亮的住在那兒。那裡也是家妓院,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伊蒙扭頭看了芙蕾雅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我能明白你的意思——這鎮上是誰在管事兒?」
老闆搖了搖頭:「沒人管事兒。」
「沒人管事兒?」伊蒙揚起眉毛。
「這鎮子才剛建起來沒多久,人來人往的,誰也不歸誰管。要是真鬧出人命,就得去找縣裡的治安官,離這兒可不近,所以基本可以說——沒人管。」老闆頓了頓,眼睛撇向伊蒙腰間的槍套,「你會用那玩意兒嗎?」
「它們不是擺設。」伊蒙回答道。
「不錯。」老闆點了點頭,「但我不建議你在這地方掏槍,如果你真掏了,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說到這兒,老闆朝外面的街上努了努嘴。伊蒙回頭一望,發現街道上正好走過去了七八個男人,有人肩上扛著鐵錘,有人身上搭著外套——他們膚色不同,長相不同,但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邋遢。
鞋子上、褲子上、衣服上、臉上,到處都沾著泥。
不需要靠近,也能知道他們身上是個什麼味道……
「鋪鐵軌的。」馬廄老闆說道,「還有修路基的、搬枕木的、趕車的、逃亡的——這鳥地方什麼人都有,最近好像什麼人都跑來這兒來湊熱鬧。總之我建議你小心為上,尤其不要招惹那些鐵路工人,他們就跟他媽馬蜂似的,你招惹了一個,就會有一群人跳出來。他們白天在西邊施工,晚上就會跑到鎮子上喝酒、賭博、打架……」
禿瓢老闆又看了芙蕾雅一眼,然後繼續說道:「還會找女人……但鎮子上可沒有那麼多女人。」
「我明白了。」伊蒙點了點頭。
「如果你們能今天走,就今天走,別在這兒過夜。如果不能,天黑之後就不要到外面亂晃了。」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伊蒙說道,「多謝。」
說完,他扭頭看向芙蕾雅,後者朝他點了點頭,示意錢數沒錯。
「祝您有個美好的一天。」伊蒙用手夾住牛仔帽,往上提了一下,算是向馬廄老闆致意。
老闆笑著點頭回禮,然後扭頭回了馬廄。
送走了老闆伊蒙彎腰抱起地上的馬鞍,扭頭看向芙蕾雅:「——你搬得動嗎?還是等埃米利奧來找我們?」
芙蕾雅將手裡的錢塞進伊蒙的口袋,然後白了他一眼。
——看不起誰?
她貓下腰去,毫不費力地抱起了埃米利奧的那副馬鞍。
要知道,馬鞍可不是什麼輕飄飄的玩意兒,木製的鞍架外面會裹著厚實的皮革,前後還有高高翹起的鞍頭和鞍尾,左右兩邊還垂著寬大的皮革護腿,再加上馬鐙、肚帶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零件兒,一整套下來差不多能有四十磅重,甚至更多。
也就是十八公斤上下。
再算上鞍毯、水壺、馬鞍袋和裡面的雜物以及其它亂七八糟的東西,五十磅重也是輕輕鬆鬆。
這個重量對於一匹馬來說自然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看起來蠻瘦弱的小姑娘而言多少還是有點兒分量的。
更別提馬鞍很大,很占地方,重量雖說分散,但很難拿。
伊蒙原本都已經做好了芙蕾雅強行抱起馬鞍,往前搖搖晃晃走了兩步之後一跤摔進泥里的準備了。
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
芙蕾雅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馬鞍站起身來,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馬鞍的大半重量壓在腰胯和手臂上,隨後便十分自然地往前走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伊蒙站在原地目送她走了一段距離,而芙蕾雅發現他沒跟上來,立刻停下腳步回頭往後看。
「——怎麼了?我們不去車站?」
「去。」伊蒙點了點頭,抱著自己的馬鞍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但他的心裡還是被一團迷霧所籠罩著。
——平時她的力氣有這麼大嗎?
伊蒙仔細回想了一番他這些日子裡和芙蕾雅之間發生的互動。
尋思半天,伊蒙總覺得她的力氣挺小的,之前不管是抱她也好,還是拉她也罷,她的那點兒力道實在不像是能這麼輕鬆搬起馬鞍的人啊……
——難不成芙蕾雅還有個雙胞胎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換人了?
當然,這只是伊蒙的異想天開,芙蕾雅根本沒有什麼姐姐,她的力氣本就這麼大。
她從小在山裡長大,劈柴、提水、搬麵粉——冬天還要鏟雪,還要幫父親修房子,她的父母又沒有生過男孩兒,這些活兒她不干誰干?
所以芙蕾雅雖然看起來纖細,但濃縮的都是精華,可比伊蒙想像的結實得多。
——要不然,她當初怎麼可能一拳把伊蒙的鼻血打出來呢?
想到這裡,伊蒙又多看了芙蕾雅兩眼。
後者自然察覺到了伊蒙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你不老老實實趕路,光看我幹嘛?」
「我這是在欣賞。」
「欣賞什麼?」
「我的姑娘雖然長得漂亮,但看起來不像個花瓶。」
「花瓶?」
「就是說你很能幹,不是擺設。」
芙蕾雅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十分嫌棄地瞥了伊蒙一眼。
「——切。誰是你的姑娘?我可什麼都沒答應過呢。」
說完,腳步輕快的她快走了幾步,輕輕鬆鬆地超過了伊蒙。
——至於為什麼她之前每次「反抗」伊蒙的時候力氣都那么小,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