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千鶴看出了天海進的態度。
不表態不能離開。
而以她大和撫子的包裝,自然不可能在贊助商面前,表現得過於不明事理。
也就是說,她被拿捏了。
如果是以前,為了顧全大局,她或許會低下頭,說一聲「是」。
但現在,天海千鶴的腦海中,忽然閃過昨晚在散步時,神谷蒼遞給她櫻花時說的話。
「整朵花和野鳥……」她喃喃自語。
「什麼?」天海進目光中帶著催促。
「叔叔,」天海千鶴猛地抬起頭,一直以來裝出來的溫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妥協的眼神:
「我覺得,圍棋,是勝負的遊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天海進皺起眉頭,沒聽懂。
「意思就是……我不同意。」天海千鶴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如果為了所謂的棋形和棋風,就要在棋盤上放棄最有效的招式,放棄對勝利的追求……」
她迎著兩人的目光,下定了決心:
「那這種圍棋,我不下。」
遠藤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天海進心中暗喜,表面上卻裝出極度憤怒和痛心的樣子。
「千鶴,你怎麼……」
他如同失了分寸一般,快步走了幾個來回,最終坐回沙發,猛地嘆出一口氣,擺了擺手:
「算了,你先出去吧,我會想辦法的。」
天海千鶴自然沒什麼意見,她維持著表面的禮貌,鞠了個躬,轉身離開。
目送天海千鶴離開,天海進演技一收,表情帶著些歉意。
「遠藤會長,家醜,見笑了,不過您放心,玉露的代言我還有更好的人選。」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障子門便被輕輕推開。
一個少女端著新的茶盤走了進來。
她穿著和服,低垂眼眸,氣質與曾經的天海千鶴如出一轍,只是眉目之間更加溫順。
「這茶涼了,讓佑希給您換一杯溫度正好的吧。」天海進換上了笑臉。
天海佑希邁著小碎步,來到遠藤會長身側,優雅地跪坐下來。
她熟練地倒掉殘茶,重新注入茶湯,將茶碗雙手奉上。
「初次見面遠藤會長,我是天海佑希,能為您奉茶是佑希的榮幸,今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遠藤真見狀,臉色總算轉晴。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滿意頷首:「不錯,這杯茶的溫度,就恰到好處。」
……
天海千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剛才在對局室里反駁叔叔的勇氣,在回來的路上已經消退殆盡,天海千鶴沒來由的感覺一陣虛弱,身體發冷。
手機屏幕不停閃爍,拿起一看,是「天才圍棋少女後援會(非官方)」里在激烈討論。
「剛才天海道場發布的消息你們看到了嗎,怎麼回事?」
「千鶴在官方後援會說她近期狀態不佳,準備隱退,深表歉意,推薦關注天海佑希,這人是誰???」
「天海道場剛發了推文,說千鶴自願放棄6級院生推薦名額,天海佑希將代替千鶴參加本年度院生集訓?!」
「6級院生好像也不高,千鶴或許有別的考慮?」
「自願?我看是被自願吧?從6級打到2級就能成為職業棋士,明顯能省下很多時間。」
「被完全取代了呢。」天海千鶴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說起來也好笑。
那個官方的「千鶴」並不是她本人,甚至她都不知道有幾個官方群。
天海進以「可能說錯話,帶來不良影響」為由,不允許她加入官方後援群。
只在必要時,讓她錄像或者發幾條語音。
天海千鶴現在唯一的信息來源,居然是陰差陽錯,從神谷蒼那裡進的非官方後援會。
「結束了呢。」
看著網上那些誇讚佑希「乖巧、正統」的詞語,她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我做錯了嗎?」天海千鶴問起自己。
大家是不是都喜歡那杯溫度正好的茶,都喜歡那些乖巧落地的花瓣,還有像佑希一樣的乖乖女?
像她這樣表面一套,暗地裡又一套的人,應該註定會被討厭吧?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母親焦急的聲音傳入耳中。
「千鶴,你今天是怎麼了?」
「事情我都聽你祖父說了,都是一個誤會,只要你去道個歉……」
見天海千鶴沒有反應,母親猶豫了下,放緩語速:
「千鶴,你父親在家族裡本來就是邊緣,我們全靠你祖父撐著,要是再失去了院生名額,以後……」
吱呀。
門突然打開,天海千鶴面無表情站在門後。
天海瑛子拉著她的袖子就往外走:「你祖父已經去找進叔叔了,我帶你去好好解釋,至少要把棋院和大學的推薦名額保住。」
卻沒有拉動。
「不要,沒有用的。」天海千鶴一點點用力,把袖子從母親的手中抽出來。
她死死捂住耳朵,逃一般的沖入夜色中。
……
神谷蒼猶豫再三,還是給天海千鶴髮了消息。
那些報導他都看了,感覺天海千鶴的處境不太妙。
他倆勉強算是朋友,雖然沒到稱呼名字的程度,但怎麼也得關心一下。
「神谷蒼:今天怎麼沒來棋社,在忙別的事?我的新零食到了,要不要來嘗嘗?」
等了半天,卻沒等來回信。
「不應該啊,幹啥呢?該不會看了新聞,在生悶氣吧?」
以前他發消息,除去上課時間,天海千鶴都是秒回的。
這次有點反常。
神谷蒼想了想,又給小林葵發了個消息打聽。
「Master:我看到了一些千咲的傳聞,她還好吧?」
小林葵回復的倒是很快,但內容讓神谷蒼一驚。
「向日葵:她離家出走,失蹤了!家裡人很著急,我也在找她!」
「向日葵:如果有她的蹤跡,麻煩給我或者天海道場回信!」
神谷蒼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隨後,又稍微放下一點心,回了個「沒問題」。
那傢伙是有前科的,兩次受了打擊就往他這跑。
雖然今天沒下暴雨,但應該不耽誤那傢伙過來吧?
現在只需要燒點熱水,守株待兔就行。
那傢伙想過來就安慰幾句,不來也不關他的事……
玩會兒電腦好了。
神谷蒼想著,打開海克斯大亂鬥。
一局又一局,他愈發心不在焉,操作有些變形。
「Aced!」
屏幕一灰,神谷蒼心中突如其來地被一陣煩躁填滿。
他把滑鼠一推,抓起外套,衝出棋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