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法租界、復興西路、法式梧桐小院288號。
靈魂從極司菲爾路76號回到體內之前,照例按以往的謹慎在整個法式梧桐小院小區及周邊兩百米之內的上空飛行了一圈。
這是他每次回體前的固定流程,過分小心,一千次也不打緊;粗心大意,一次就太多。
近三個月的敵後潛伏生涯,讓他將這個習慣刻進了靈魂里。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而在在斜前方120米左右的距離的法式梧桐小院267號處小院的閣樓上,他發現了一名身著黑色西裝的人員,正拿著望遠鏡盯著自己和譚中恕所在的287,288號小院!
在靈魂體「萬物皆透明」的視角下,唐斬瞳孔一縮。
閣樓里的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看年紀約摸三十出頭,面頰瘦長,顴骨突出,目光如鷹隼般透過望遠鏡,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288號小院的方向。
而此人西裝外套之下,腰間別著的是一把白朗寧M1903手槍。
白朗寧?
唐斬心念一動。
日本特工用南部十四式,汪偽漢奸用雜牌盒子炮,自己軍統行動隊員的標配是毛瑟C96或M1932。
白朗寧M1903,小巧、隱蔽、精度高,正是軍統魔都站總部機關特工的制式佩槍。
唐斬靈魂繼續下移,將此人全身掃了個通透。
後腰掛著飛狐爪,一排飛刀、飛針整齊地插在特製皮帶里。
左肋後側,一顆橢圓形美制菠蘿手雷被牢牢固定。
背上背著一架摺疊式機關弩。
雙臂袖口內,各藏著一套彈簧袖箭。
全身上下的裝備,武裝到了牙齒。
不用說,這身裝扮,那是王牌特工中王牌特工。
見此情景,唐斬心中一驚,這明顯是被人給盯上了?
只是不知盯他的人是哪方面的,他的靈魂飛入這間267號,發現此人腳下有個包,透視發現,包里還有一些衣物,明顯是剛剛搬來。
而搬來的目的就是盯梢自己。
房間裡還有另一人,甚至還有一部電台?
幹掉他們?
當然不可能,這明顯是一個特工組織盯上了他和譚中恕,而不是某個諸如因自己被日本人幹掉的秋白,或者自己親手捏碎手掌的南海十三郎,甚至是黃金榮的青幫人員。
沒弄清楚之前,幹掉他,對方只會源源不斷地再派人來。
而且,這二人手持的是勃郎寧M1903手槍,不是日本人的南部十四式,也不是駁殼槍,勃郎寧這是軍統魔都站總部的標配,難不成是魔都站派人盯著自己?
當下他的靈魂飛到自己的288號和譚中恕的287號,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掛機。
譚中恕正對著木人樁練飛針,三米之外,手腕一抖,三根鋼針成品字形釘入木人咽喉、心口、眉心,手法乾淨利落。
唐斬又檢查了兩處院落的門窗、牆壁、電話線、燈座,確定沒有竊聽器、沒有微型攝像頭,當然這個時代還不存在這玩意!
沒有暗格機關,這才放下心來。
確定之後,靈魂飛回身體內,結束了身體的掛機。
洗了個澡換了件衣服,休息了一下,然後叫上譚中恕一起騎上自行車前往今夜百樂上班。
他現在是百樂門的總樂正,現在還接了替黃金榮的夫人露蘭春一周內寫一首女生獨唱的任務。
剛到百樂門大門口,歌舞廳襄理胡正就一路小跑迎了上來,臉上的笑容比見了親爹還熱情。
唐斬剛要把自行車交給門童,胡正卻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天楓先生,會客廳里有兩位日本客人,等了快二十分鐘了。
黃老闆親自打來電話,說是特高課的人,讓咱們務必招待周全,不能怠慢。」
唐斬握著車把的手微微一緊。
特高課?
唐斬心下一驚,當即想到在267號剛搬來的監視自己二人,難不成這二人是特高課派來的?
不對!
特高課的人,不用白朗寧,日本特高課標配是南部十四式手槍。
唐斬的心跳加快了幾分,但臉上絲毫未露,只淡淡一笑:「好,我這就過去。」
他轉頭對譚中恕使了個眼色,譚中恕心領神會,早在聽到特高課三個字時,他就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大廳,走向西側會客廳。
唐斬的腳步很穩,靈魂卻已經處於隨時可以出竅的狀態。
會客廳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唐斬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一進會客廳,就見會客廳坐著兩個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見唐斬到來,二人起身,一人笑著用日語道:「天楓君,冒昧打擾了!」
只見此人約莫四十歲,戴著金絲圓框眼鏡,笑起來像鄰家教書先生的中年男人率先起身,朝他深深一躬:
「鄙人冢本龜一,魔都特高課課長。
這位是我同事,犬養君。」
唐斬立即回了一個標準的日本式鞠躬,用純正沖繩口音道:「冢本課長,犬養君,幸會,幸會!
兩位大駕光臨,不知天楓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地方?」
說這話時,唐斬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突然間想起,土著唐斬在特工培訓課上的記憶中,就是試探對方是不是特工?
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和對方的交談中,突然用手指敲出摩斯密碼,看對方的反應!
因為所有受過專業培訓的特工,都必須學會摩斯密碼,以便在特定的環境下交流。
特工可以控制自己的舌頭,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有一種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反應,無法完全控制。
那就是當摩斯密碼出現時,學員時代的刻板訓練所形成的條件反射。
手指會不自覺地去敲擊回應,或者眼神會不自覺地往敲擊者的手上瞟。
哪怕只有零點幾秒,也足夠被一個經驗豐富的特工捕捉到了。
當下他的靈魂隨時處於半出竅狀態。
以保證對方說話和動作時,身體不至於受大腦本能潛意識支配,只在自己說話時,這才靈魂回體。
只聽冢本龜一道「天楓君那首《男兒當自強》,實在是近年來少有的精品。
我聽說,天楓君是用支那古曲《將軍令》改編的?
為此,我還專門讓人找來《將軍令》聽了一遍!
真是妙手偶得,令人佩服。」
果然,在冢本龜一說話時,犬養學復的手一邊端著旁邊的咖啡,一邊用摩絲密碼在輕輕點擊著「擊殺?.......抓捕?.......他座位下已放了炸藥」!
唐斬已經明了,但唐斬的靈魂在半出體狀態下,身體毫無本能反應,加之自己早有心理準備,只在冢本龜一說完後,才靈魂全部回體。
笑著回答:「冢本課長過獎了。
我小時候在沖繩聽老人彈奏三味線,裡面有首古調子和支那的《將軍令》有些相似,我便借來用了。」
犬養學復突然接口,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天楓君的老家,是沖繩島哪個町的?
聽您的口音,倒是有些像泊港那邊的調子,不過又帶著一點點首里的味道。」
唐斬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加上程勇的記憶中知道這是沖繩方言的考驗。
泊港和首里,都是沖繩本島的地名。
泊港是漁民聚集的港町,首里則是舊王城所在地。
兩地方言雖然都屬沖繩語,但音調、用詞有細微差別。
不是土生土長的沖繩人,根本分不清這些。
唐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驚喜:「犬養君也是沖繩人?我祖母家就在泊港,我小時候常去玩。
犬養君聽得出泊港的口音,莫非?
犬養君也是我們沖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