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張浩然在城東一個公交站牌底下等他們。
這是處廢棄站點，玻璃碎了一半。
站牌上面的線路圖已經發白了，字跡糊成一團。
張浩然穿一件深灰色夾克，靠著站牌柱子站著，手裡沒拿東西。
「這就來！」
四人跟在後面，沿著一條越來越窄的巷子往裡走。
路燈隔得越來越遠，光線越來越暗。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前面的街道突然亮了一點。
但那種亮不對勁。
路邊的燈杆還是那個燈杆，燈泡還是那個燈泡。
照出來的光卻白了一些，像是色溫被人調過。
地面上的裂縫也比別處多，沿著一個方向延伸，齊整得不太自然。
「張隊。」
季航最先注意到，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牆，詢問道：「這地方好像不太一樣？」
「這裡是連接天界與人界的一處禁區邊界，正常只會在晚上出現。」
張浩然步子沒停，繼續說道：「按照組織的劃分，這裡是三星禁區，不算高，但這處禁區邊界一直在緩慢往外擴。
曙光每個月派人來記錄一次擴張距離，確保不會影響到居民區。」
「張隊長。」
蕭樂瑤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裂縫，詢問道：「所以說……這些都是禁區擴張造成的？」
「時間久了會這樣。」
張浩然說，接著解釋道：「建築結構會受影響，地面的應力分布也會改變。
普通人感覺不到，但住在這附近的人可能會覺得最近睡得不太踏實、做夢變多了。
本質是受到了禁區的影響，不過尚在普通人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都是正常現象。」
楚雲澈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所以人界的普通人之所以察覺不到禁區，是因為有各大組織的人在進行維護？」
張浩然：「沒錯，維護禁區除了能夠保證人界和平以外，禁區誕生的這些妖魔鬼怪，以及各種天材地寶，都相當有價值。
你們現在服用的太初丹以及聚氣丹等等，都是通過這些景區產出煉製出來的丹藥。
這也是讓各大組織，願意心甘情願派人來穩定禁區的主要原因。
因為許多禁區的存在，關係著一個組織的生存。」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哪怕是在正義的組織，成員也都是需要吃飯修煉。
季航嘀咕了一句，道：「我本來睡得也不太踏實，該不會我家附近也有禁區吧？」
「張隊。」
楚雲澈似乎想到了什麼，繼續問道：「人界會持續誕生新的禁區嗎？」
「…………」
聽到這話，張浩然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之色，隨後緩緩開口道：「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人界各地都在冒出許多新的禁區。」
眾人聞言，一陣沉默。
如果有一天，整個人界都化為禁區，或者出現人類無法處理的禁區……
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似乎是察覺到氛圍有些沉重，張浩然笑著開口說道：「大多數禁區都有規則，目前普通人只要不觸髮禁區規則，就不會有事兒發生，再說了……」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還用不著你們操心。」
聞言，江弈下意識吐槽了一句，道：「天塌了不是高個子抱著矮個子往上頂嗎？」
張浩然：「…………」
張浩然嘴角微微抽搐，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偏頭看了看左前方那條街。
那條街兩邊的路燈全滅了，路面比他們站的地方暗了不止一個檔位。
就像憑空出現一塊黑色的區域，被嵌在居民區中間。
「今天就到這兒。」
張浩然說道：「也不用進去，你們在邊界附近走一圈，看看有什麼異常。
地面、牆壁、植被，有什麼不正常的都記下來，回去寫報告。」
「好的，張隊。」
江弈點了點頭。
楚雲澈已經開始觀察了。
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地面上的裂縫，又抬頭看了一眼街角那棵樹的枝條走向，分析道：
「你們注意到沒有……路燈全滅的位置，和地面裂縫中斷的位置剛好重合。」
季航說：「這就是禁區邊界嘛？」
「對。」
張浩然點了點頭，道：「知道就行，去走一圈吧。」
四個人沿著禁區邊界的方向走。
街道兩邊偶爾有幾戶人家亮著燈，窗戶里透出來的光也比正常的光偏冷一些。
走到中段的時候，前面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季航最先看到，他腳步停了一瞬，側頭說了一句：「前面有東西。」
聲音落下，四人不約而同的放眼望去。
那怪物從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裡走出來，站起來的姿態不太對勁。
兩腿反曲，膝蓋向後彎，走路節奏也不太流暢，像是身體沒有被完全控制住。
體型和普通人差不多高，灰白色的皮膚上面，有一些不規則的稜角突起，從肩膀一直延伸到後背。
怪物的頭低著，看不到臉。
「不用怕。」
張浩然還站在十步之外，開口講解道：「這種都是禁區里跑出來的低級妖化生物，靈智很低，基本靠本能行動。
根據氣息判斷，應該剛誕生不久，實力也就妖靈初期左右，你們幾個處理，我在旁邊看著。」
季航轉頭看了一眼張浩然，像是想說什麼。
但張浩然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隻怪物的方向。
季航轉回頭，沉了一下重心，道：「那上吧。」
他先動了。
蕭樂瑤幾乎在他起步的同時往側面閃了出去。
楚雲澈沒有急著上前，他停在原地觀察。
江弈在隊伍中段的位置，呼吸運轉了一個周天，目光落在怪物的腿上。
那裡是這怪物的弱點。
季航靠近的瞬間，那隻怪物動了。
「吼！」
怪物反曲的腿部猛地伸直，身體彈起來，動作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個檔次。
它沒有任何預兆性的動作，直接就撲向了季航的方向。
「我靠，這麼快！」
季航側身避開，右臂橫擋了一下，怪物的爪子擦著他的衣袖划過去，布料上裂開一道口子。
「這怪物的弱點是在腿！」
江弈在旁邊開口提醒道。
「知道了！」
季航往後撤了小半步穩住了重心，然後一腳踹在怪物的小腿上。
怪物被他踹得趔趄了一下，動作沒那麼快，但也沒倒。
蕭樂瑤從側面切進來，拿著一根隨身攜帶的鋼管，對著怪物後腰掄了一下。
「砰！」
鋼管砸在灰白色的皮膚上發出一聲悶響。
發出的聲音不像是打在肉上，更像是打在某種硬質材料上。
「吼！」
怪物像是被激怒了一樣，朝她那邊轉過去。
見狀，蕭樂瑤退了兩步拉開距離。
『絕對專注！』
江弈開啟技能，從它側面逼近。
他觀察到這隻怪物每次轉向的時候，重心會往支撐腿的方向偏。
動作幅度偏大，重心轉移跟不上速度。
「去死！」
江弈在對方轉身的瞬間切進去，一拳砸在它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咔嚓！」
拳頭落下去的瞬間，響起一陣骨裂的聲音！
他能感覺到皮膚下的組織不夠密實，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充過的，沒有正常人那種肌肉的緊實感。
「吼！」
怪物苦的哀嚎一聲，被重傷致命要害，往前踉蹌了兩步。
楚雲澈從它正面補了一腳踹在胸口。
怪物身體失衡往後倒下去，撞在旁邊的圍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楚雲澈抓住機會，抽出攜帶的長刀，對準怪物胸口……
「噗嗤」一聲響起！
一刀插入怪物心臟！
「嗚！」
怪物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季航走上去補了一腳：「就這？」
從他們開始動手到結束，前後不過兩分鐘。
江弈走上前來看了季航一眼，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
季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裂口，說道：「沒有傷到，就是把袖子撕開了，回去不好解釋。」
張浩然這才從暗處走過來，在怪物身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說道：「這就是從禁區里出來的低級怪物，沒智慧，只知道捕獵，基本都會按照本能在晚上出來狩獵。
你們在人界碰到的大多數妖物襲擊，源頭都是這種東西。
它們本能驅使著攻擊人類，但不會計劃、不會撤退、不會合作，打起來反而比有靈智的對手好對付。」
「張隊。」
江弈看著地上那具正在慢慢變灰的軀體，隨口問道：「之前那晚在巷子裡那頭蝙蝠妖，也是這種？」
「是。」
張浩然站起來，拍了拍手，道：「那一隻比這個稍強一點，但也差不多，都是從禁區邊緣跑出來的。」
「等等！」
季航聽到這話，偏頭看了一眼江弈，問道：「什麼蝙蝠妖？我怎麼不知道？」
「就那天從補習班出來，你不是先回去了嗎？」
江弈解釋了一句：「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去吃個燒烤，結果去的途中碰到一頭蝙蝠妖在巷子裡襲擊人，張隊剛好路過把那隻妖怪解決了。」
「不是？」
季航聽完愣了兩秒，道：「你一個人碰到的？」
「嗯。」
江弈點了點頭。
「我靠！」
季航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道：「早知道我也跟你去了，我那天回去早了啥也沒看著，早知道還能看張隊出手，我多吃兩串燒烤再回去都行。」
江弈：「你那天不是說你媽催你回去嗎？」
季航：「我媽催我跟我看熱鬧又不衝突。」
江弈笑了：「是誰給你的勇氣？」
「…………」
季航被噎了一下，擺了擺手：「反正就是虧了。」
「都看好了，雖然手冊上有教過你們該怎麼收集戰利品，但我還是得實際給你們演示一下。」
張浩然掏出小刀開始解剖，分解這頭怪物身上的材料。
眾人強忍著反胃，看著這血腥的一幕，仔細注意張浩然的手法。
沒過多久，張浩然將這怪物身上能用的材料都收好，道：「這種怪物以後會碰到不少，多打幾次手熟了就不慌。
走吧，繼續在周圍巡查一圈。」
幾個人跟在他後面。
季航還在邊上嘀咕，蕭樂瑤偶爾應他兩句，楚雲澈走在最後面。
江弈走在隊伍中間，聽到季航在抱怨的時候笑了一下。
幾人繞著禁區走了一圈，這回沒發現怪物。
走出那片色溫異常的區域，回到正常路燈底下的時候，空氣的質感也變回來了。
江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那片暗下去的街區邊緣，路燈光在交界處有一個很短的過渡段。
從暖黃變成冷白，然後又變回暖黃，看上去很有意境。
然後，眾人聽到了一聲喊叫。
「救命啊！」
聲音從他們左側那條巷子裡傳過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年紀不大，帶著明顯的驚慌和奔跑中才有的那種急促！
「救命！有人嗎！救命！」
腳步聲也在靠近，有人在巷子裡跑，鞋底踩在碎磚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季航腳步停住了，轉過去看那個方向，道：「什麼情況？」
四個人同時看向那條巷子。
巷子裡很黑，路面坑窪不平。
兩側是舊居民樓的外牆，距離不算遠。
大約二十米深的巷子盡頭，能隱約看到一個身影在往外跑！
張浩然偏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眉頭皺了一下，道：「跟上！」
他說完就往那條巷子走過去，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好快！
幾人來不及驚訝，趕緊跟在他後面。
季航跑在最前面，蕭樂瑤跟在他側後方，楚雲澈和江弈落在後面半步。
跑進巷子之後，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飄過來。
那身影越來越近了。
借著路燈的光，能看清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淺色的居家T恤，披頭散髮。
「救命！」
整個人跑得滿頭大汗，腳上的拖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在跑。
她看到巷口有人影衝過來，先是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然後看清楚他們是往這邊來的，臉上那層恐懼立刻化成了求救的表情：「有人在追我！有東西……」
她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踏踏踏！」
這腳步聲沉得多，每一步都落地很實。
江弈越過她的肩膀看過去，巷子深處那片黑暗裡有一個輪廓正在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