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0月23日。
農曆九月十五,星期四。
霜降。
比起南方還算溫熱的天氣,東北這邊已經提前入了冬,夜間最低氣溫更是到了零下。
早上八點多,神色恍惚的李青山,端著飯碗,毫無形象地蹲在屋檐下的台階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敞開的綠軍裝下面,套了件母親熬夜織的毛衣。
院子裡,父親李建軍嘴裡叼著煙,耳朵上夾著根紅藍鉛筆,正嫻熟的推著刨子。
木屑如層層綻放的玉蘭花,不斷從刃口吐出來,空氣中充斥著獨屬於松木的脂香。
這熟悉的,如同從黑白膠片中走出來的真實畫面,讓李青山百看不厭,也讓那碗毫無味道的大碴子粥,多了幾分香甜。
上輩子,李青山無數次想起這一天。
而就在不久前,他一覺醒來,看著那些記憶中才會出現的畫面,陷入了呆滯。
牆上厚厚的老黃曆,清晰的提醒著他,就是這一天。
也是他退伍回來的第三天。
這時,李建軍將刨好的木頭放到一邊,腿腳有些不便的從旁邊重新拿了根木料固定好,順便看了眼屋檐下,有點怪怪的兒子。
「我那屋柜子里還有幾個小綠瓶,中午你拎倆去你劉叔家,找他陪你去縣裡安置辦問問。
我都打聽過了,去年你在前線立了二等功,退伍後,上面會安排工作,爭取找個好點的單位,以後端上鐵飯碗,就是城裡戶口了。」
李青山有些心不在焉,他所擔憂的,從來不是工作。
不過,還沒等他回答,一個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了進來。
「李建軍,擱家嗎?」
「來了。」
聽到這個破鑼嗓子聲音,李青山精神一震。
在李青山的注視下,一個身材有些『魁梧』的中年婦女,著急忙慌的小跑進來。
她正是石崗子生產大隊婦女主任,郝秋梅。
只是,跟她著急的步伐不相符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慌張,甚至還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架勢。
「郝主任,大早上的,跑我家幹嘛?」
李建軍淡淡的問道。
倒不是李建軍連這點禮貌都沒有,實在是兩家關係本來就不怎麼樣。
前兩年歇冬那會,李建軍給對方家打了一些家具,因為是歇冬,又是郝秋梅自家使用,自然不能算大隊的任務。
可幹完活後,對方卻不願意給錢,只不斷暗示李建軍,回頭想辦法多給他發點工分,抵帳。
李建軍哪能幹這事?
當即就拒絕。
從此,對方便記恨上了李建軍,暗地裡,沒少使絆子。
也就李建軍跟生產大隊長劉全魁關係好,所以對方沒敢太囂張。
但李青山卻很清楚,對方這次來,就是明擺著看好戲,落井下石的。
「李建軍,你閨女跟人跑了。」
郝秋梅直接說道,臉上的幸災樂禍,更是毫不掩飾。
「放你媽的屁。」
沒等李建軍開口,李青山豁然起身,直接把手裡的碗朝著郝秋梅砸去。
「嘩啦!」
「啊。」
那隻飯碗,結結實實砸在郝秋梅的腳邊,嚇得她臉色發白,身子不自覺的倒退,結果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姓郝的,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李青山走上前,本來想拿起李建軍剛剛刨好的木方,結果卻被李建軍給按住。
「郝主任,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李建軍面色鐵青的說道。
但李青山卻知道,這會李建軍心裡也沒底,有些慌了。
李青山是家裡長子,下面有一對弟妹,上頭還有個姐姐,名叫李青華,今年23歲,比他大兩歲,長得也不錯。
正常情況下,在農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基本都已經找了婆家。
不過,因為李青華之前就讀了高中,成績也不錯,所以在高考恢復後,一心想考大學。
但連續考了三次,每次都落榜。
就在今年初,或許是因為壓力太大,又一起複習的緣故,讓李青華跟一個來插隊的知青看對了眼,偷偷摸摸的好上了。
兩人互相鼓勵,要繼續征戰高考,一起去讀大學。
結果不言而喻,兩人第四次高考再度失敗。
直到今年九月末,上頭下了文件,放開限制,允許所有知青返城,再加上那名知青收到家裡的信,說其母親重病,這讓其著急返回城裡。
對方知道李青華想考大學的理想,加上正熱戀期間,所以希望李青華能跟他一起走。
而且,大城市的教育資源也不一樣,有更多的機會。
等李青華回家把事情一說,自然遭到了李建軍強烈反對。
在李建軍看來,先不說對方的城裡身份,光是沒名沒分的,跟人家走了,像什麼話?
天高路遠,在外面吃了虧怎麼辦?
雖然李青華極力解釋,她去那邊主要是為了複習,她不想再錯過最後的機會了。
畢竟真要再失敗,她的年齡都要超標了。
而且,她相信對方不是那樣的人。
可李建軍仍舊沒有同意。
哪怕那名知青上門,各種保證,以及提出可以先跟李青華去把結婚證領了,也沒用。
因為,就在去年,還有知青為了回城,逼著在農村娶的媳婦假離婚,要不然不符合回城政策。
有這些例子擺著,李建軍怎麼敢同意?
為這事,李青華沒少跟李建軍吵。
終於,在無法取得李建軍同意後,她腦子一熱,決定來個先斬後奏,一起去對方的城市。
就在今天一大早,李青華故作無恙般出門,甚至為了不引起懷疑,都沒有帶行禮,只是在枕頭下,留了一封信。
上面闡述自己的不孝,對不起二老,還寫著,等她以後考上大學,留在城裡,就回來接父母去城裡享福。
但她沒想到的是,她前腳跟那名知青離開,後腳就被郝秋梅發現,然後她就匆匆跑來通風報信。
相比李青華真的跟那名知青去了大城市,萬一過上好日子,她更願意看到李青華被李建軍追回來,從此壞了名聲。
不說嫁不出去,至少也能狠狠踩李建軍一腳,讓其成為笑話。
事實上,上輩子李建軍就追了上去,不顧李青華的苦苦哀求,硬將其攔了下來,拖拽回家。
結果呢?
當天就傳遍了整個屯子。
說什麼李青華跟人私奔,不要臉,身子早就給了人家,是破鞋,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李建軍直接被氣倒。
而李青華,也傷心欲絕,更受不了屯子裡的流言,想要喝農藥,一死了之。
幸好被發現,才沒有釀成慘劇。
此後,李青華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渾渾噩噩,不言不語,在某一天,突然離家而去。
李青山輾轉多地,甚至去了那名知青所在的城市,都沒有找到她。
從張貼尋人啟事,到在報紙上打GG,能想的辦法,基本都想了。
那會,李青山只要一有空,就不著家,鞋子磨破了一雙又一雙,希望也一次次落空。
直至李青山重生時,也了無音訊。
姐姐李青華失蹤後,母親常常以淚洗面,身體也越來越差,父親李建軍更是被抽空了精氣神。
他清晰的記得,八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得多,風隔著厚厚的棉襖,都直往骨頭縫裡鑽。
大雪蓋了一層又一層。
也是在這個冬天,父母先後去世,成為李青山心裡最大的悲痛。
李建軍離世前,更是拉著李青山的手說,他錯了。
如果早知道會那樣,他當初一定不會阻攔。
可,誰又能預料到這一切?
「小山,咱倆趕緊去……」
「爹,別慌,你安心待在家裡,一切交給我,等我回來。」
這次,輪到李青山按住李建軍。
然後,李青山來到郝秋梅面前,冷冷的看著她。
「你,你想幹嘛?」
郝秋梅一時間被攝住。
「姓郝的,我叫李青山,我想你應該不會陌生,去年我在南邊戰場上,立了二等功,說這些,不是在跟你炫耀,而是想告訴你,我這個二等功,是殺了敵人,用命掙來的。
我手上沾了血,更不怕殺人。
我知道你今天是來幹嘛的,也知道你肯定會把這件事情大肆宣揚,想徹底壞了我姐的名聲,讓我爹娘成為笑話。
但我敢保證,只要讓我在屯子裡聽到半點關於這件事情的謠言,詆毀我姐的話,我會讓你一家子,都付出代價。
想想你男人,還有你那倆不干人事的兒子。」
說完,李青山不再理會滿臉煞白的郝秋梅,徑直回了屋。
有些帳,不著急,慢慢算。
反正這輩子,他有的是時間。
僅僅只是過了半分鐘,當李青山再出來的時候,肩膀上已經背了杆保養擦拭錚亮的五六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