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山表情不變，盯著周向北問道：「那你認為我該如何掌控局面？在這個工廠，只有三十人的警衛排跟我帶來的司機才真正聽我指揮。」
周向北也沉穩回答道：「浦陵廠太小了，搬過來的時候，全廠才404人，現在加了三十人的警衛排，五十個本地臨時工，也還不到五百人。
即便以後擴張，八百人差不多就到了極限。
這主要是我們的產品用量並不大，並且永遠成不了主流產品。」
「仔細說說。」
「抽水機最廣泛的動力是電機驅動，不管是柴油機抽水還是汽油機抽水，都只是在沒有電力區域的備用。
柴油機馬力大，運轉時間長，又比汽油機重要。
汽油抽水機只有一個優勢，那就是輕便，一個人就能背著跑，用在需要的地方。
這樣的產品線，是無法無限擴張的，我們除非擴大生產線，生產其他產品，否則規模難以擴大。
劉團長與其考慮掌控局面，不如把目光放的更長遠一點，打開局面。」
劉青山笑了一下，說道：「看來你早就做好了功課，誰最先跟你透露你會擔任聯絡員的？」
但周向北給了他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最先知道這件事，是本地林鄉長跟我說的。他在開會的時候，知道為了增進軍隊，工廠，地方之間的聯絡，會在軍代表的下面設立這樣一個聯絡員，負責細節上的工作。
但是我也不能確定自己能否競爭到這個職位，所以只能儘量表現自己，圓滿完成安排給我的每項工作。」
「你的意思是，之前沒有任何廠領導跟你說過這件事？」
「沒有。我以為需要競爭上崗，卻沒有想到，會被曹廠長直接推薦任職。」
劉青山右手指了指椅子。「我們坐下說話。」
周向北點了點頭，沒有坐下，反而是過去拎了暖瓶，然後給劉青山茶缸里加水。
這個過程中，劉青山一直盯著他，一言不發。
等周向北回到座位上坐下，他才又問道：「你剛才說打開局面，顯然你已經有了成熟的想法？」
周向北點了點頭說道：「浦陵廠太小，產品又沒有競爭力，靠如今的產品想要輝煌很難。
我從進了浦陵廠就一直在考慮應該如何發展，有了兩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說說看。」
「第一個想法是發揮我們的積極主動性。川渝地區山多地少，雖然水源充沛，但依舊有不少地區因為季節性乾旱導致減產。
特別是因為山坡多，許多土地都沒有利用起來，因為沒有電，也無法抽水灌溉。
我的建議是，成立一個由本地人組建的送水隊，用我們的抽水機，給一些極度缺水的地區建水池，抽水灌溉，開發土地。」
劉青山的平靜表情隨著周向北的話終於被打破，仿佛重新認識周向北一樣，瞪大了雙眼。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問道：「這是你的想法？我真是小看了你這個城裡的學生啊！」
他一下子坐下來，手就摸向了電話機，但最後停下。
「這件事很有意義，我在雲貴川都待過，這邊有很多山坡都因為缺水無法種植，如果全部開發出來，能增加無數良田。」
周向北搖了搖頭說道：「也要擔心水土流失，山體滑坡，更要考慮成本。」
劉青山搖了搖頭。「成本不是優先考慮的問題，吃飽肚子才是！」
周向北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現在不是幾十年後，無數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飽呢！
水土流失，成本什麼的，在老百姓吃飽肚子面前，根本不算什麼。
就像以後的工業污染，你必須先要有工業，才能談治理。
跟沒錢沒飯吃，沒有工業相比，污染也不可怕了。
很多事物都有優先等級，現在讓老百姓吃飽飯就是最嚴峻的問題，優先級別最高的！
劉青山又說：「你的建議非常好，回頭寫一份詳細的規劃出來，我幫你匯報上去，為你請功。
對了，你的第二個建議是什麼，詳細說說。」
周向北說道：「我們廠生產小馬力的汽油機，我考慮豐富產品線，把這種汽油機裝在自行車上，或者直接研發小馬力的摩托車，這個市場就非常大了。」
「好，你這兩個建議都非常好，辦公室也不急著布置了，你現在就回去寫，我今天下午就想看到更詳細可行的規劃。」
這一下輪到周向北被震驚了。不是，不需要這麼急吧！
但劉青山還沒有擺脫軍人的那一套，不容周向北半點遲疑，讓他立即去寫。
周向北其實早就寫了，但是他顧慮重重，很多地方寫的很保守。
現在想通了老百姓吃飽肚子最重要，帶著抽水機下鄉的許多安排都要調整。
反倒是第二個計劃，不需要調整。
因為不管是裝在自行車上的發動機，還是摩托車生產，都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
汽油機需要重新設計，摩托車如何設計，沒有幾年都確定不了。
這件事也落不到他頭上，哪怕他比所有人都懂，空間還有超越時代的摩托車。
他的才華，到了八十年代才有發揮的空間。
現在的他，只想藉助這些功勞，過的更舒心一點。
送抽水機下鄉，這絕對是開創性的思維。
工廠主動援助農村，不需要國家費心，這就是大功勞。
周向北不需要那些高大上的獎勵，通過這件事把本地老百姓的心籠絡住，他就能過的更舒坦了。
而對劉青山來說，周向北這個年輕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不僅僅是驚喜這麼簡單，簡直稱得上是震驚。
他是一個軍人，以前看不慣文化人的彎彎繞繞，來浦陵工作只是無奈選擇。
如果不是他在軍隊實在無法做出貢獻，他絕對不想離開已經待了二十多年的軍隊。
但來了浦陵廠，他就想好好干。
開始他還擔心會被孤立，會被排擠，會成為一個招牌掛在那裡。
他想通過學習技術，了解產品性能，掌握供銷渠道，慢慢熟悉浦陵。
所以他不反對周向北這個懂技術的擔任他的聯絡員。
可是現在，周向北一見面就給他繪製了一張更風光的藍圖，如果周向北的兩個建議都能落實，那就不是他該如何融合進浦陵廠了。
而是直接把眼界抬的更高，利用浦陵廠這個平台，為西部開發，為三線建設，做出影響深遠的貢獻。
現在，他一點不後悔來浦陵。
更開心自己能遇到周向北這樣一個出色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