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妙的話音落下,殿內響起竊竊私語聲。
太常卿許訓拋磚引玉:「敢問太后,護羌校尉何以上書請辭?」
竇妙立刻解答了他的疑惑:「段熲稱如今西羌已滅,涼州平定,往後只需防備東羌與小股胡人便可。他征戰數十年,家中人勸他卸甲,以安享晚年,如今心愿既了,再無遺憾,故而上書請辭。」
許訓稍作沉吟,提議道:「段熲沙場老將,鎮守涼州數十載,功勳卓著。如今新立大功,若任其請辭,恐涼州百姓傳朝廷無義。」
許訓說罷,群臣紛紛附和。
這時,大將軍竇武開口:「太后、陛下,太常卿所言不錯,朝廷不能許其請辭,反需厚賞以安其心。」
陳蕃拱手,接著道:「太后、陛下,段熲平定羌亂,有大功與社稷。今羌亂初平,然涼州未穩,正需其坐鎮。不如升其爵,以嘉其功,亦可彰顯朝廷之義。」
這個提議顯然符合朝廷的封賞制度,立刻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升爵以嘉其功,方顯朝廷恩義。」
司徒胡廣也道:「太傅所言,正合禮制,段熲之功,非升爵不足以昭天下。」
劉宏聽著群臣此起彼伏的附和聲,神色不變,似乎一切與他無關。
可腦子,卻在不停的轉動。
你們都同意了,朕卻不能同意。
升爵什麼的都好說,但以朝廷下詔,讓他留在涼州不行。
昨日曹操沒有提及今日小朝,會當庭決定將段熲留在涼州,若是任由朝廷下達詔書,段熲可就得繼續待在涼州了。
不行!
絕不能讓段熲繼續待在涼州!
他必須來洛陽。
竇妙正要決定下來。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劉宏忽然開口:「諸卿,段將軍既已上書請辭,可見其早已不在意功名利祿,若僅升其爵,而不另行安撫,恐段將軍心懷怨言。」
珠簾後的竇妙當即改口:「皇帝所言有理。段熲大功在前,卻上書請辭,朝廷即便不允其請辭,也當對其另行安撫,如此,方能令段將軍心無怨言。」
竇武等人顯然並未考慮到這一點,被劉宏這麼一提,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應。
可仔細想來,確實如此。
過了片刻,陳蕃才道:「陛下所言,實乃至仁至明。若僅升其爵,而不做其他安撫,恐失其心。」
竇武也反應了過來,改口道:「不如先下詔,升其爵為嘉獎,彰顯朝廷恩義,也安撫涼州人心,再另遣一名使者前往,詢問其意願。」
「若段熲執意要退,便召回洛陽,以高位待之。」
這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劉宏心中一定,道:「如此甚好,段將軍為我大漢鎮守邊疆數十年,朝廷不能不重視其意願。」
「陛下聖明。」
群臣齊齊高呼。
下朝後,劉宏來到文閣,將今日之事告知曹操。
曹操驚出一身冷汗,連忙來到中間,伏地請罪:「臣,思慮不周,竟險些釀成大錯,請陛下責罰。」
劉宏這次沒有立刻安慰曹操。
他看著伏在地上得曹操,對方如今不過十三歲,經驗尚淺,但這已經是第二次出現紕漏了。
歷史上的曹操謀略過人,但就因為多次出現疏漏,導致遲遲無法一統天下。
討伐徐州時,曹操貿然將兗州託付給張邈與陳宮,這也導致他在前線打仗,家卻慘遭淪陷。
兗州這次,可以說是曹操最接近覆滅的一次危機,即便是後面赤壁之戰的大敗都無法與之比擬。
這也是此前建農犁之所以會泄露的主要原因。
曹操疏忽的小毛病,不能不改。
今日之事便是如此。
曹操昨日只盯著執金吾與劉宏對段熲的恩典,卻忽略了竇武與陳蕃這些掌權的大臣,他們直接無視了段熲上書請辭一事。
若非劉宏急智,竇妙已然拍板。
詔書一經發出,短期內再想更改,便是朝令夕改,難如登天。
為了幫他改掉這個毛病,自己也許唱一會黑臉。
「阿瞞,還記得朕之前與你說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劉宏語氣平靜的問曹操。
曹操伏在地上,咬著牙道:「臣辜負陛下信賴。」
劉宏語重心長道:「智者千慮,才有一失。可是阿瞞,朕對你的期待,不僅僅是智者。」
曹操身形一顫。
劉宏來到曹操面前,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緩緩說道:「你是朕的子房,朕希望你能如留侯那般,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絕不能出現不該出現的疏漏。」
曹操猛地抬起頭。
他咬緊嘴唇,一字一句道:「臣,曹操對天起誓,自今日起,凡所謀者,必反覆推演,凡所斷者,必思慮周全。若再有疏漏,臣自請去職,絕無怨言。」
劉宏這才將曹操扶起。
接著,他拍了拍曹操的肩膀,道:「你需謹記,你的志向是做征戰四方的將軍。而為將者,關乎萬千將士存亡,關乎朝廷安危,每一個決定,每一種謀劃,你都需要思慮再三,走一步,看三步。」
曹操躬身,鄭重拱手:「臣謹記。」
劉宏點點頭,重新回到座位上,語氣也恢復了平靜:「阿瞞,讀書。」
「喏。」
就在劉宏與曹操讀書之際,洛陽城門處,一輛馬車緩緩駛入。
蔡邕望著繁華的洛陽,心中的期待在此刻盡數湧現,他朝著馬夫喊道:「先去胡公府上拜訪。」
不久之後,馬車停在了胡廣府上。
家僕一聽是主君的學生到來,不敢怠慢,當即派人前往皇宮通知主君。
胡廣接到蔡邕到來的消息,整個人都是一愣。
他算了算時間,朝廷的詔書下發不過十日,自己這個弟子最快,也應該是剛剛才接到詔書,怎會就到了洛陽?
他略作思索,對僕人吩咐道:「為伯喈準備客房安頓,再以老夫名義,給老夫的那些好友送請帖,邀請他們來為伯喈接風洗塵。」
僕人當即領命離去。
當晚,胡廣為蔡邕這個高徒接風洗塵。
席間邀請了一眾好友,這些好友皆是儒者名士,並無官員。
接風洗塵至深夜。
胡廣送走一眾好友,與蔡邕在屋內對坐。
隨著家僕關上門,胡廣才開口問道:「伯喈,朝廷的詔令下發不過十日,你怎會出現在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