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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地死人(4/5)

2026-09-24 12:40:08 作者: 頑固的倉頡

  第67章 一地死人(4/5)

  天剛亮。

  周捕頭站在巡夜司後院裡,看著面前擺著的一排屍體,只覺得腦仁一陣一陣發疼。

  他一夜沒睡,身上的差服還帶著煙味,褲腳沾滿河泥,右邊袖口甚至被火燎出了兩個洞。

  昨夜西倉那把火燒得太大,等他們趕到的時候,半邊倉房已經塌了。

  水裡有人,火里有人,廢墟底下還有人,會跑的在跑,能動的還在打。

  周捕頭帶著人折騰了大半夜,抓人、救火、撈屍、抬傷員,直到天快亮,才總算把那一片收拾出個大概。

  結果就是眼前這些。

  死人,還是死人。

  周捕頭揉了揉眉心。

  旁邊一名差役蹲在屍體前,將其中一人的衣領翻開。

  

  「頭兒,這裡。」

  周捕頭低頭看去。

  那人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已經被火燎得發黑的烙痕。

  形狀很簡單,一隻燕子。

  旁邊第二具屍體也有,位置不同,卻是一樣的圖案。

  再往後,第三具也有。

  昨夜從西倉抬回來的這些陌生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可他們身上,卻大多留著相同的燕形烙印。

  周捕頭盯著那幾道燕形烙印看了一會兒,目光沉凝:「都記下來。」

  旁邊差役點頭:「是。」

  周捕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這些人究竟來自哪裡,叫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

  可昨夜他們在西倉鬧出來的動靜,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普通江湖人,可沒本事把一座倉房打成這樣。

  眼前這些屍體,有的被刀劈開了半邊肩膀,有的胸口塌陷,還有一個腰腹被倒下來的重梁砸得幾乎看不出原樣,昨夜巡夜司趕到以後,甚至還有兩名已經受傷的人試圖反抗。

  一個甩出繩索,差點將兩名差役一起拖進火里,另一個則拿刀沖陣。




  能把梁家那邊逼成那副模樣,又能在重傷以後繼續與巡夜司的人拼命,這裡頭多半不止一個修行者,甚至可能大半都是。

  周捕頭越想越頭疼。

  臨江城裡什麼時候藏進來這麼一群人的?還讓他們藏了這麼久?

  他的目光繼續往旁邊移。

  院子最外側,單獨擺著另一具屍體。

  這個更怪,不是從西倉廢墟里挖出來的,而是昨夜被下游的船家撈上來的。

  男人身上的衣服在水裡泡透了,臉色慘白,左手有舊傷,胸口則是一片已經處理得看不出原本形狀的傷口,腰腿還有不少撕裂傷。

  死得很重,也很亂。

  可仵作剛才看過以後,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死得比西倉那批早。」

  周捕頭蹲下來,伸手翻了翻屍體的衣領,裡面同樣有燕形痕跡。

  他皺起眉:「他什麼時候死的?」

  仵作蹲在旁邊,搖了搖頭:「難說,屍體泡過水,不過至少不是西倉塌的時候才死的。」

  周捕頭看著屍體,目光沉凝。

  那就更怪了,人早就死了,卻偏偏在昨夜西倉打得最凶的時候,從上游漂下來,還沒漂到多遠,就被船家發現,要說完全沒關係,他自己都不信。

  可要問為什麼————

  周捕頭現在也答不上來。

  「先記著。」

  他站起身:「跟那幾具燕子一起查。」

  「是。」

  再往另一側,就都是熟人了。

  梁家的人。

  最中間那一具,正是梁承業。

  周捕頭認識他很多年,過去偶爾巡查碼頭、船行,兩邊沒少見面。

  昨夜再見時,梁承業已經只剩半口氣,現在連那半口氣也沒了。


  他死得很慘,右肩大片皮肉翻開,半邊衣服都被血浸透,一條腿被倒塌的木樑壓斷,胸口又挨過重擊,後背還有幾處火燒與碎木造成的傷。

  人從廢墟底下抬出來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撐了不到一刻鐘,就斷了氣。

  除了他,梁家昨夜還死了好幾個人。

  羅衡沒能從倒下來的貨架下爬出來,另外兩名護衛,一個死在刀下,一個被火燒得太重,抬出來時便沒氣了。

  剩下的人也沒幾個完整的,有斷手的,有折腿的,還有兩個直到現在都沒醒。

  最麻煩的反倒是嚴管事。

  那人沒死,但也跟死了差不了多少。

  昨夜倉房徹底垮下來以前,他已經受了重傷,後來又跳進了旁邊的水道,運氣算好,避開了頭頂掉下來的半面屋頂。

  但同時,他運氣又不算好,剛入水沒多久,一根順水砸下來的粗木便撞在他背上,人當場沉了下去。

  還是巡夜司的人後來沿水道搜過去,才在下游一堆爛木板旁邊把他撈起來。

  抬上岸時,嚴管事嘴裡一直在往外吐水,人都快昏了,卻還在念叨。

  「女人————」

  周捕頭當時蹲在旁邊,問:「什么女人?」

  「那個女人————跑了————」

  「誰?」

  「她————跑了————」

  再問,人已經昏過去了,到現在都沒醒。

  周捕頭想到這裡,嘆了口氣。

  跑了一個女人。

  也就是說,昨夜西倉那批陌生人里,至少還有一個活著離開了。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有什麼本事,甚至連長什麼模樣,目前也只從幾個梁家傷員嘴裡拼出個大概。

  不過沒關係,臨江不算小,但也沒有大到能讓一個剛剛參與這種大案的人憑空消失。

  只要她還在城裡,總能翻出來。

  正想著,後院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一名差役快步進來。

  「頭兒。」

  周捕頭轉頭:「又怎麼了?」

  差役大概也知道他一夜沒睡,語氣都有些小心:「沈家昨夜也出事了。」

  周捕頭揉眉心的手一下停住。

  「哪個沈家?」

  差役愣了一下:「沈玉堂家。」

  」

  周捕頭慢慢把手放下來。

  「說。」

  「昨夜他家後廚走水,火是從灶台下面燒起來的,下面還有一處地窖,等下人發現的時候,沈明昌和那個老管家都在裡面。」

  周捕頭皺眉:「燒的?」

  「不是。」

  差役搖頭:「兩個人打起來了,老管家死在下面,胸口挨了一刀,沈明昌也中了兩刀,被人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昏過去了,現在還沒醒,聽說也活不了兩天了。」

  周捕頭盯著他看了片刻。

  「他們兩個?」

  「對。」

  「自己人打自己人?」

  「現在看,是。」

  差役道:「已經有人過去了,知道沈玉堂那個案子一直是咱們這邊盯著,所以先讓人來知會一聲。」

  周捕頭沉默了一陣。

  昨夜先是西倉打成廢墟,現在連沈家自己都燒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覺,大概也沒那麼容易睡上。

  「先讓人把沈宅封著。」

  周捕頭道:「老管家的屍體別急著下葬,沈明昌醒了也先別讓家裡人亂問,等我把這邊收完,再過去看看。」

  差役應了一聲,很快又走了。

  周捕頭重新看向院子裡的屍體。

  義莊七屍,沈玉堂被殺,最近冒出來的這些陌生人,再到昨夜西倉————

  原本已經連上的線,如今沈家後宅又多了一場火。

  這一截到底只是沈家自己的爛帳,還是仍和前面的事情有關,現在還不好說。


  可一想到這裡,周捕頭的臉色反而更難看。

  案子查了這麼久,七具屍體擺在義莊那麼多天,真正的兇手和幕後的人,他一個沒抓到。

  結果最後,是他們自己跟梁家在西倉打了個你死我活,燒掉半座倉房,死了一地,巡夜司才趕過去收尾。

  這事報上去,挨罵是肯定的。

  臨江城裡藏了這麼多來歷不明的修行者,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張大人不罵他才怪。

  周捕頭想了想,又覺得無所謂了。

  罵就罵吧,反正昨夜自己不是沒幹活。

  屍體在這裡,傷員也抓了幾個,還有兩個試圖反抗的,是他親手帶人拿下的,至少這一次,人沒有全跑乾淨。

  至少從義莊七屍到昨夜西倉這一截,總算能給上面一個交代。

  沈家那邊————唉,再說吧。

  至於剩下那個女人————

  慢慢找。

  他有的是時間。

  周捕頭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趙。」

  旁邊差役抬頭:「頭兒?」

  周捕頭問:「那個修鞋的呢?」

  老趙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還沒找到,昨夜西倉亂起來以後就沒人再見過他。」

  周捕頭皺了皺眉。

  那個修鞋匠,正是七屍案以後才出現的。

  最開始,誰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一個修鞋匠,每天擺攤,給人補鞋,收幾文錢,再普通不過。

  可他的攤子偏偏天天擺在沈家一間鋪子對面。

  一天也就算了,兩天,三天,一直都在。

  而周捕頭之所以會留意到這種小事,還得算在陳禮頭上。

  先前陳禮跟他說過一句,讓他多看看沈家的鋪子。

  周捕頭後來真派人看了,結果發現確實有人在沈家那些鋪子附近轉悠。

  有些只是路過,有些看兩天就沒了。

  唯獨那個修鞋匠,一直在。

  差役本來想查,周捕頭沒讓動。

  既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那就先看,抓一個修鞋匠容易,可抓了以後,他後頭的人還會不會冒出來,就難說了。

  所以周捕頭一直讓人盯著,也沒打草驚蛇。

  直到昨夜,手下突然來報,說那修鞋匠收攤以後去了西倉附近,而且身邊還多了幾個以前從未見過的生面孔,幾個人到了地方以後,也沒立刻做什麼,就坐著,等著。

  周捕頭聽完,立刻帶人出了門。

  結果人還沒趕到西倉,前面便炸了,火起來了,人也打起來了。

  如今再加上沈家昨夜也出了事,周捕頭對這個修鞋匠便更上心了幾分。

  一個人天天守著沈家的鋪子,偏偏昨夜去了西倉。

  西倉出事以後,人又不見了。

  不管他還知道什麼,總得先找到再說。

  現在想想,若不是之前陳禮提醒了那麼一句,巡夜司根本不會專門盯著沈家的鋪子,也就不會記住那個平平無奇的修鞋匠。

  昨夜再等人打起來以後才收到消息,至少要慢上一截,那時候這些人還能剩幾個,梁家又能剩幾個,現場還能不能留下這麼多東西,全都不好說。

  周捕頭揉了揉眉心。

  「這回————還真欠那小子一個人情。」

  老趙聽見了:「誰?」

  「陳禮。」

  「哦。」

  老趙立刻明白。

  這種案子裡聽見陳禮的名字,已經不算新鮮。

  周捕頭看著滿院屍體,忽然又有些頭疼。

  人死了,案子能查,可屍體總得有人收。

  尤其眼前這些,死得一個比一個難看,巡夜司總不能一直擺著。

  梁家那幾具,自然有人來領,可剩下這些來歷不明的————

  周捕頭又看了一眼,嘆氣:「老趙。」

  「頭兒?」


  「等仵作驗完,該留的留,該記的記,剩下那些沒人認領的,送永安白事鋪。」

  老趙點了點頭,又問:「還是按義莊那些無主屍辦?」

  「不一樣。」

  周捕頭搖頭:「這些是巡夜司經手的案屍,該清理的清理,該收殮的收殮,該怎麼算錢便怎麼算錢,別讓人白干。」

  老趙明白了:「行。」

  周捕頭又看了一眼滿院屍體。

  「備車吧。」

  「去哪?」

  「永安白事鋪啊。」

  周捕頭轉身往外走:「這回是真得讓這位陳掌柜賺一筆了。」

  永安白事鋪剛開門,何小順拿著雞毛撣子,正在門口掃灰。

  一抬頭,便看見周捕頭從街那頭走過來。

  何小順動作一頓:「周捕頭?」

  周捕頭嗯了一聲,問:「你師父呢?」

  「在裡面。」

  何小順的神情忽然有點古怪。

  周捕頭沒留意,徑直進門。

  鋪子裡很安靜,幾口棺材整整齊齊擺在牆邊,陳禮坐在櫃檯後。

  他手裡拿著一面銅鏡,正在照臉,桌上還擺著另外兩面。

  周捕頭腳步停住。

  他一夜沒睡,滿身菸灰、河泥和血腥味,眼底都是紅的。

  陳禮倒是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齊。

  他正把鏡子往左偏一點,又往右偏一點,看得還挺認真。

  陳禮先從鏡子裡看見他,這才轉過頭:「周捕頭?」

  周捕頭看看他手裡的鏡子,又看看桌上另外兩面:「你幹什麼呢?」

  陳禮笑了笑,舉了舉手裡的銅鏡:「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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