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種手段
「你怎麼知道,我剛剛登堂了?」
陳禮端著飯碗,眯眼看著小絨。
小絨沒有回答,她只是托著臉,笑眯眯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陳掌柜,你的門徑,都有些什麼本事呀?」
陳禮微微一怔。
正常來說,修行者之間不該隨便打聽這些,手段是什麼,強處在哪,弱點又在哪,都算吃飯保命的東西。
可小絨不同。
死人情的事,她早就知道,自己能聽死人說話,她也知道,就連魏三平和林狗兒如今留在鋪子裡,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畢竟,她本來就是自己手底下「活」過來的死人。
她顯然不打算回答關於登堂的問題,但既然她提了問題,就順著回答吧,看看她能說出些什麼。
於是,陳禮低頭又扒了口飯,答道:「三樣吧。」
小絨眼睛微微一彎。
「哪三樣?」
「看屍識缺。」
陳禮說道:「以前我只當這是做白事做久了,眼力比旁人好些,剛剛才知道,看屍體哪裡壞了,受過什麼傷,什麼地方有缺,本身也是門裡的本事。」
「第二樣是針線,第三樣就是死人情————這個,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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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絨臉上的笑意稍稍停了一下:「三樣?」
陳禮歪了歪頭:「很奇怪?」
小絨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溫聲問道:「陳掌柜這一路,應該也見過不少修行者了吧?」
「嗯。」
「那你想想。」
「他們各自有幾種本事?」
陳禮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還真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周捕頭是辨香,他能聞香、追香,能從極雜的味道里分辨出不同的人和東西,說到底,全都是在「辨」。
林狗兒是偷竊,他能偷錢,偷鑰匙,偷藥,甚至從別人身邊順走東西不讓人察覺。
花樣不少,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個偷字。
梁承業————
陳禮下意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屍體。
這位生前的本事,與轉移有關。
他能偏轉別人的力量,也能借著門,做短距離的偏轉移動。
但再怎麼變化,根子還是那一道。
裴渡也是一樣,是睏倦,無非是強弱、遠近、用法有所不同。
陳禮想了一圈,神色漸漸古怪起來。
「好像————他們基本都只有一種本事,只是能把那一種本事,用出很多花樣。」
小絨笑了。
「就是這樣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這世上九成修行者,一輩子都只有這麼一門本事,叩門是它,登堂是它,入室也是它,到了成家、立業,甚至將來真能開宗立派,走的也還是這一條路。」
「路走得越遠,本事自然越強,懂得越深,用法也會越來越多,可說到底————」
她晃了晃那根纖細的手指。
「還是一門。」
陳禮聽得認真起來。
小絨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個門徑里,真能生出兩種彼此不同的本事,就已經很少見了,十個修行者里也未必找得到一個,這樣的人,路天生就比旁人寬,別人只能從一扇門往裡走,他卻像屋裡多開了一扇窗。」
陳禮看著她的手,問道:「三種呢?」
小絨又伸出第三根手指:「鳳毛麟角,千個修行者里,也未必見得到一個。」
陳禮眼睛頓時亮了:「這麼少?」
「是很少呀。」
小絨笑眯眯地看著他:「一種本事的人,路只有一條,往前走得再遠,也不過是把這一門本事越練越深;兩種本事,便已經比旁人多了一條路。」
「至於三種————」
她看了一眼陳禮:「至少在我見過、聽過的人里,很少很少。」
陳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豈不是比別人多了兩條路?」
「可以這麼說。」
小絨點頭:「別人遇到事情,能想的辦法往往都繞不開自己那一門本事,你不一樣。」
「屍體哪裡有缺,你能看;看出來以後,你能補;補完之後,屍體本身還能替你做事。」
她一根根收起手指,笑道:「三樣本事各做各的事,又能連在一起用,這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陳禮慢慢點頭,眼中的喜色已經藏不住了。
若以後這三樣本事繼續往前走————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小絨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笑道:「一種本事的人,哪怕玩得再花,遇得多了,總還能摸出一點路數,可你這種————」
「別人以為你要用針,你卻叫死人從背後來一下;別人防著死人,你又先看出了他哪裡受了傷、哪裡有破綻;真要有人覺得你只是眼力好,說不定下一刻,一根線已經過去了。」
「同境界真跟人動手,你能拿出來的東西,肯定比旁人多。」
陳禮眼裡的笑意更明顯了些。
這個答案已經足夠。
打架這種事,本事多一樣,便多一張底牌,別人只有一張,自己有三張,怎麼想都不是壞事。
他這才想起另一個問題:「那我修行得是不是也會比別人快?」
小絨搖頭:「不知道。」
這一次陳禮倒沒有失望,只是問道:「本事都多了,修行速度反而看不出來?」
「修行這麼複雜的事,哪能簡單說清?」
小絨笑道:「有人一門本事,照樣走得飛快,也有人本事多,結果哪一門都弄不明白,一輩子卡在原地。」
「不過你至少已經知道,自己手裡的牌比別人多。」
陳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宋平章。
陳禮放慢了吃飯的動作。
那個老頭的門徑,怎麼看都跟養花脫不開關係。
可他養出來的花,不僅會自己長腿,跳起來把鬧事的客人打出去,還能結出這種讓修行者辨明自身本事的奇異種子。
這算一種?還是兩種?
又或者————他那些花還能幹更多事情?
小絨看著他。
「想什麼呢?」
「宋平章。」
陳禮說道:「他的花能打人,又能結出這種種子,這算幾種本事?」
小絨眨了眨眼:「你知道他的門徑是什麼?」
「不知道。」
「那我怎麼知道?」
陳禮笑了笑。
也是。
他只看見了宋平章養花,至於那老頭真正走的是什麼門徑,走到了哪一步,本事究竟是什麼,他一概不知道。
陳禮沒再糾結,而是換了個問題:「那像我這種手段多的,破境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同?」
小絨搖頭。
「不知道。」
「比如我要是再往入室走,是不是三樣本事都得弄明白?」
「不知道。」
「那————」
「不知道。」
陳禮無奈地看著她。
小絨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眼裡滿是無辜:「陳掌柜,我只是死了,又不是死了以後突然什麼都懂了。」
陳禮忍不住笑了一聲。
也是。
而且他已經很熟悉小絨的性子了。
她願意說的時候,不問也會說,不願意說的,追著問也沒什麼用,今天能從她嘴裡聽到這麼多,已經不算少。
陳禮低頭,把碗裡剩下的飯全部扒乾淨,又拿起一個饅頭,就著肉吃了下去,最後連那碗熱湯也喝得一點不剩,肚子裡那股要命的空蕩,總算緩下來不少。
雖然還是餓,至少不像剛才那樣,看見桌腿都覺得能啃兩口。
陳禮放下碗。
「行了,梁老闆還沒收拾完,該幹活了。」
他說著站起身。
小絨也沒攔他,只是笑眯眯收起桌上的碗筷。
陳禮重新回到梁承業身旁。
剛剛只做到一半,剩下的事情還有不少。
不過登堂以後,再做這些事,明顯順手了太多。
很多以前需要摸過、按過,甚至做到一半才能發現的問題,如今屍體擺在眼前,大致看上一遍,心裡便有了數。
陳禮也沒再細想。
針落下,線穿過,該正的正,該補的補,梁承業身上的狼狽一點點消退。
不多時,梁承業屍身被收拾得差不多了,陳禮開始替他整理胸前的衣襟。
也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為什麼?」
陳禮手上動作微微一停。
聲音來自面前。
梁承業緩緩睜開了眼,盯著天花板,表情很是困惑痛苦:「他們為什麼會來?」
「黑燕堂的人————為什麼會突然夜襲西倉?」
「他們說我們拿了銅鏡,可我們的人,也在找銅鏡。」
「那東西————真的在通濟船行?」
原來,這是他的遺願。
梁承業還在自顧自地說:「我到死都沒弄明白,那一晚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他們為什麼認定東西在我們手裡?我們為什麼會打成那副模樣?我到底————我怎麼就死了?」
陳禮手上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梁承業想要的答案,自己當然知道。
本來就是他一點一點送出去的,一邊一句,真假摻著,最後讓兩邊都信了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梁東家。」
陳禮替梁承業整理好衣物,緩緩道:「又見面了。」
梁承業這才一點點將目光轉向了他:「陳掌柜?」
「是我。」
陳禮語氣平靜:「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大概都能回答。」
「銅鏡是不是真的在通濟船行,黑燕堂為什麼會突然找上門,那一晚你們為什麼會打起來,還有,你到底為什麼死。」
他看著面前這具屍體,微微一笑:「這些事我都能告訴你,我能讓你死個明白。」
梁承業的聲音明顯急了幾分。
「你知道?」
「知道一些。」
陳禮笑了笑「不過在那之前————」
「梁東家,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