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個饅頭
29號，熊志武剛落地寧夏。
戈壁灘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
休息了一天倒時差，第二天就重新紮進了劇組。
傍晚收工之後，熊志武回到房間洗了把臉，換了件厚實的居家毛衣，端著保溫杯坐到桌前打開了電腦。
習慣每天睡前刷一下網上的動態，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消息。
結果剛把瀏覽器打開，胡哥就抱著筆記本電腦從隔壁房間竄了進來。
「老大老大老大！你快看這個！出大事了！」胡哥穿著一件臃腫的白色羽絨服。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熊志武的桌子旁邊，把筆記本電腦往桌上一放，屏幕正對著熊志武的臉。
「你看這個！網上有人做了個視頻，拿《無極》的素材剪了個搞笑短片，笑死我了！
我剛才在房間裡笑得差點把水噴鍵盤上！」
熊志武把視線從自己的屏幕上移過去，看到胡哥的電腦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個視頻的畫面。
他一看那標題就知道是什麼了，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是
吧？
」
「老大你看過了？你怎麼不告訴我！」胡哥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來，「我還以為我是劇組裡第一個發現的呢，白高興一場。」
「我沒看過，白天聽人提了一嘴。」
熊志武從他手裡接過筆記本，點了一下播放鍵。
那段二十來分鐘的視頻開始播放，胡哥在旁邊殷勤地幫忙把音量調大了一些。
視頻的開頭是一段充滿綜藝節目氣質的開場白，接著《無極》里的各種片段被重新剪輯拼接，配上了完全不同的配音和解說詞。
胡哥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你看你看這個！張冬健從花叢里走出來的那個鏡頭，配的解說詞說就像從掛曆上撕下來的」：這個太絕了！我當時在電影院看到這段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被這個作者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就是那種掛曆畫的感覺！」
熊志武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嘴角帶著點笑意，表情比胡哥要克製得多。
他混過後世的網際網路，看過比這精緻得多的惡搞視頻，《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放在後世的眼光來看其實做得相當粗糙，剪輯手法直白甚至可以說簡陋，配音也是在家裡用普通麥克風錄的，音質帶著明顯的底噪。
這個視頻在2005年底這個時間節點上出現，概念本身就是超前的。
國內還沒什麼人把電影素材剪成搞笑短片放到網上傳播，胡戈算是開了這個先河。
「老大，你說這個作者是幹什麼的？會不會是個專業的剪輯師？」胡哥湊過來，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盯著屏幕，「你看這個地方的轉場節奏，雖然好笑但仔細一想挺有邏輯的。一般人剪不出來這種效果。」
「應該是個業餘的。」熊志武把進度條往後拖了一段，指著畫面里的一處剪輯點，「專業剪輯師不會在這個地方留這麼明顯的跳幀。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出來的這些笑點確實到位。你看到後面那段沒有？把陳導的那段抒情獨白配成了GG詞，這個創意是真的絕。」
「GG詞那段我笑瘋了！」胡哥一下子激動起來，「老大你知道嗎，我腦子裡現在全是那個調調，今天晚上睡覺估計都要被洗腦！」
熊志武把視頻看完之後鬆開了滑鼠，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行，視頻是好看。但這個作者怕是麻煩大了。」
胡哥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點，他看了熊志武一眼：「老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網上一個搞笑視頻嘛，陳導還能跟他計較不成？那麼多網友都在轉，他還能一個個找過去？」
「他不會一個個找，他會找源頭。」熊志武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你想想，《無極》現在什麼狀態？剛破1.4億，破了國內各種紀錄，金球獎提名了，柏林電影節也提了，整個劇組從上到下都覺得自己拍了一部曠世傑作。結果突然冒出來一個視頻，拿著他們的心血素材重新剪了一遍，剪出來的東西在網上的傳播量比電影本身還大，你知道這
對一個導演的刺激有多大嗎？」
「不會吧！」胡哥將信將疑地拖長了尾音，「人家一個大導演，跟一個網友計較，那不是顯得他肚量小嗎？」
熊志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行了，視頻我看完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還要拍你那場夜戲的收尾，別到時候頂著兩個黑眼圈來片場，化妝師又得罵人。」
第二天的拍攝間隙，熊志武發現劇組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個視頻。
胡哥的傳播效率比他預想的還要高，一夜之間《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已經成了劇組內部的熱門話題。
中午休息的時候大家圍在片場旁邊的摺疊桌邊吃盒飯，周杰端著飯盒一邊扒飯一邊跟任程偉討論視頻里的幾個笑點，王林則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剝著橘子，偶爾插一兩句。
「你說那個作者是怎麼想到把那段抒情戲剪成GG的？我晚上看了三遍，每次看到那個地方都得暫停笑一會兒。」周杰用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臉上帶著回味無窮的表情。
「我覺得最神的還是配音。」任程偉咽下一口飯，「那些台詞配上去之後完全不違和，感覺就像原來的畫面配的本來就應該是那些詞一樣。說明《無極》原片裡那些對白本身就有點————怎麼說呢————有點懸浮。」
「你這個評價已經很客氣了。」王林掰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悠悠地嚼完，「我看
完那個視頻之後最大的感受是，原來我當初在電影院看《無極》的時候覺得彆扭的地方，自己又說不上來是哪裡彆扭，被這個視頻的作者一句一句全都點出來了。他就是用搞笑的方式把那些不合理的地方放大了給所有人看。」
周杰轉過頭來看著熊志武：「熊導你看了沒？你覺得怎麼樣？」
「看了。」熊志武端著飯盒坐在旁邊的馬紮上，「視頻做得挺好的，節奏感不錯，笑點也夠密。就是製作上粗糙了一點，配音有雜音，有幾處剪輯跳幀了。如果後期再打磨一下能更好。」
「熊導你這個評價角度也太專業了。」周杰搖了搖頭笑道，「我們普通觀眾看的是好不好笑，你看的是人家剪輯怎麼剪的。這差距也太大了。」
「職業習慣。」熊志武低頭扒了一口飯，「你們看熱鬧，我看門道。」
王林把剩下的橘子皮疊好放在桌角，拍了拍手：「那個視頻在網上的播放量你知道多少了嗎？胡哥今早上跟我說已經快超過《無極》的票房人次了。」
「胡哥那小子消息倒靈通。」熊志武笑了一聲，「不過那種播放量算法跟票房算法不太一樣，不能直接比。」
「不管能不能比，反正網上現在全是討論那個視頻的。」周杰把空飯盒收拾好放在一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我昨晚刷了好幾個論壇，娛樂版都在說這事兒。有人還說陳導可能會起訴那個作者，我覺得不至於吧，這事兒能鬧到打官司的程度？」
「先看著吧。」熊志武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合上飯盒蓋子，「現在說什麼都還早。等
陳導本人出來表態了再說。」
下午，陳開哥在宣傳時上被記者問到了《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這個視頻。記「網上最近有一個關於《無極》的搞笑短片流傳很廣，陳導怎麼看？」
陳開哥聽到這個問題之後表情明顯冷了下來，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說話。
「劇組已經起訴他了。」陳開哥的回答簡短而生硬，「這個人已經不僅僅是惡搞的問題了，他把我們的作品剪得面目全非放在網上傳播，嚴重損害了《無極》的聲譽和商業價值。」
記者又問了一句：「您是覺得這個視頻侵犯了版權嗎？」
「我覺得一個人不能無恥到這種地步。」陳開哥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就走了，沒有再回答任何後續的問題。
視頻晚上就被搬到了各大平台上，熱度迅速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