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要A輪
熊志武在洛杉磯又待了幾天。
原本打算首周末結束就飛回去，福克斯和探照燈那邊的後續合作事宜一件接一件地冒出來，他只好把回程的機票往後改簽。
二十六號空出了一整個下午，熊志武在酒店房間吃完午飯之後給查德·赫爾利打了個電話，說想去辦公室看看。
查德在電話那頭明顯興奮起來：「熊。太好了！你來吧！我正好有幾個新功能想讓你提提意見！」
熊志武換了件衣服出門，打車去了油管的辦公地點。
那棟寫字樓比他上次來的時候稍微有了些人氣，五樓電梯口新貼了一張標識牌。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迎面是一個不算大的前台，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
「您好，請問找哪位？」
「查德·赫爾利，他跟我約好的。」
「您是熊先生吧？查德在裡面等您，您直接進去就行，右手邊走到頭。」前台姑娘指了指方向，又笑著補了一句，「他說您是我們的天使投資人，我們這幾天一直在傳呢。」
熊志武沖她點了點頭笑了笑，順著走廊往右手邊走過去。
牆上貼著幾張油管當時版本的界面截圖，旁邊用馬克筆標註著一些用戶反饋和改進方向。
辦公桌椅依然擺得密密麻麻的，桌面上多了一些綠植和裝飾品，牆角多了一台咖啡機，旁邊的柜子上放著幾盒不同口味的袋泡茶和一大袋燕麥餅乾。
正對著門口的那面牆上原本空蕩蕩的，現在貼滿了複雜的流程圖，箭頭和標註密密麻麻。
查德從最裡面那張桌子後面站起來，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袖子擼到小臂中間，手裡還攥著一支馬克筆。
看到熊志武進門就快步繞開椅子迎了上來，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熊！
你真的來了！我剛才還在跟團隊的開發工程師說你上次提的那些建議有多關鍵，現在新版的評論區架構里至少有一半的設計思路是從你那個想法延伸出來的。」
「那我挺榮幸的。」熊志武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鬆開打量了一圈辦公室，「看著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不少，多了好幾張桌子。又招人了？」
「對，上個月新進了五個工程師和一個產品經理。」查德帶著他往辦公室里走，沿途指著那些新面孔一一介紹，「這個是馬克，負責播放器內核優化；這個是麗莎，前端界面的主力：那個角落裡戴黑色耳機的是蒂姆，我們所有的後端架構都是他一個人在扛，他上周剛解決了播放卡頓的一個遺留問題，我們給他買了一箱啤酒慶祝。」
熊志武順著查德指的方向一一點頭打招呼，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抬頭朝他揮揮手，有
的正忙著敲代碼只來得及抬一下下巴示意。
熊志武在辦公區里轉了一圈，走到那台熟悉的顯示器前面停了下來。
屏幕上依然滾動著油管的實時數據，北美同時在線用戶數、過去一小時新增視頻上傳量、各地區的流量分布，各項指標都在持續跳動。
查德雙手插在兜里站到他旁邊，「感謝你上次借貸的兩百萬美金。現在每天的新增視頻數已經突破三萬條了，而且增速還在加快。上個月的流量環比增長了百分之四十多，我們的伺服器擴容都快跟不上用戶增長的速度了。」
「這是好事。」熊志武目光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用戶越多，平台的價值越大。伺服器的問題該投錢就投錢，別在基礎設施上省。」
「已經在做擴容方案了，預算已經批了。」查德點了點頭，然後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熊，最近有幾家VC聯繫我們，紅杉那邊開了一個A輪的意向，估值差不多五千萬美元。」
熊志武轉頭看他：「五千萬？按什麼模型估的？」
「按用戶增長曲線和當前的月活數據，再加上一個對他們來說合理的溢價。」查德聳了聳肩，「紅杉給的條件還算寬鬆，對團隊的控制權要求不高，而且在資源和渠道上的支持力度確實大。他們手裡握著一堆媒體和科技公司的資源，如果能接上這些渠道的話，我們的增長速度可能還能再快一些。」
「那你覺得這個估值合理嗎？」熊志武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隨意。
查德沉默了兩三秒，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說實話，我覺得稍微偏低了一點。如果把當前的月活增長趨勢線性外推到未來十二個月的話，按照網際網路行業的標準估值倍數來算，五千萬這個數字確實保守了。但紅杉那邊給的條件里有一些非金錢上的好處，比如他們能幫我們對接潛在的版權合作方和GG代理公司，這些東西折算下來的價值也不小。」
「那你就按自己的判斷來。」熊志武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你是CE0，對公司和市場的判斷你最清楚。我作為投資人能提供的不只是錢，還有對內容趨勢的一些看法。市場估值這種事，你覺得能接受就接，覺得低了就再等。以目前的增長速度來看，再過半年用戶基數可能翻一倍都不止。」
查德看著熊志武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你作為投資人，不想讓我們快點完成融資嗎？融資完成之後你的股份雖然會被稀釋一部分，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估值錨點，後面想退出或者變現的時候會方便很多。」
熊志武聽完之後笑了一聲，「查德，我跟你直說吧。我在你們這兒投的錢，從來沒想過短期內變現。我看好的是這個平台的長期價值，不是想靠一輪兩輪的估值提升賺一波快錢就撤。你什麼時候把估值談到一個合適的價格再做決定，我這邊不急。」
查德聽完之後盯著熊志武看了好幾秒，然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就喜歡你這種投資人。不催業績，不催債，不催增長，比我們團隊內部的人還穩」
o
「那也不是什麼都不催。」熊志武朝屏幕方向努了努嘴，「數據我還是看的。下次我再來的時候，希望每日上傳量能破十萬。」
「保守了。」查德咧嘴一笑，「按目前趨勢，明年初就能到。」
兩人又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查德拉著熊志武看了一輪他們新做的播放頁面設計方案，指著屏幕上的界面布局問他意見。
熊志武湊過去仔細看了一會兒，提了兩三個關於視頻推薦排序和評論區摺疊邏輯的小建議，查德在邊記邊點頭。
差不多快聊完的時候，查德把本子合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熊，你要不要跟團隊一起吃個午飯？附近有一家墨西哥菜還不錯，他們家的玉米卷餅和牛油果醬都做得很好。團隊裡幾個小伙子經常中午去那兒吃，吃完回來能高興一下午。」
熊志武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一點剛過：「今天真不行，下午還有個會，跟福克斯那邊的發行部門約好了要碰一下後續的宣傳計劃。改天吧，下次我來的時候提前跟你說，請全團隊吃一頓。」
「那說好了。」查德伸出手來跟他握了握。
二十七號上午，他收到了史匹柏那邊助理確認會面時間的郵件。
會面安排在下午三點，地點在比弗利山莊一家私人會所，助理在郵件里附了一段簡短的地址說明和會所入口的照片。
熊志武提前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到達了那家會所。
位置在比弗利山莊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周圍多是高矮參差的獨棟別墅和修剪整齊的庭院。
如果不是門口的牆上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上面寫著門牌號，一般人從外面路過根本看不出這裡藏著什麼。
推開木門走進去，裡面是一個不大的前廳，布置得簡潔而有品味。
老式的紅木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牆上掛著一幅黑白攝影作品，拍的是一條霧氣瀰漫的山間公路，構圖和光影處理得很有質感。
接待人員是個穿著深色正裝的中年男人，確認了熊志武的身份之後帶著他穿過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
走到盡頭推開門，裡面的會客室比他預想的要寬敞一些，大約四十平米出頭，一張深色的圓桌擺在正中央，旁邊放著四把皮面的椅子。
熊志武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面一小塊修剪整齊的草坪和幾棵冬青樹。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的樣子，門被推開了，史匹柏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配卡其色的長褲，看到熊志武之後露出一個笑容，「熊，等很久了吧？」
「沒有，剛到沒多久。」熊志武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謝謝您願意抽時間見面。」
史匹柏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下來。
「首映禮那天太匆忙了，人太多，周圍也太吵，有些話不太方便聊。那天之後我回去把《2012》項目大綱重新看了兩遍，今天想跟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那太好了，我本來也想著那天晚上時間太短了，很多東西沒來得及跟您請教。」熊志武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史匹柏雙手交叉搭在桌沿，語氣認真起來：「你的項目大綱我仔細看過了，想法確實很大膽。全球性自然災害加諾亞方舟式的生存敘事，同時還在裡面塞了對人類文明和階級結構的思考。這個框架本身是有深度的，比單純的災難片要複雜不少。很多拍災難片的人只想著怎麼拍房子塌、海浪翻、城市沉，你考慮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人的反應和社會的結構性問題，這一點就很難得。」
熊志武認真地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但是，」史匹柏微微前傾了一下，「問題在於成本。你大綱里寫到的那些視覺場景，方舟內部的特效構建，對後期製作的依賴程度都是頂級的。按照目前好萊塢工業體系的標準來估算，這類項目的製作成本不會低於一億五千萬美元。考慮到你還提了3D拍攝和放映的方案，預算只會更高，可能奔著兩三億去了。」
「我知道。」熊志武坐直了一些，「福克斯那邊猶豫的原因主要是這個。但我看的是未來三到五年的市場趨勢。如果能在前期就按照3D標準來拍攝而不是後期轉制，成片的效果會好很多。等到《阿凡達》上映之後，全球3D銀幕的數量會比現在翻幾倍，到時候觀眾對這類視覺大片的接受度也會比現在高得多。」
史匹柏靠回椅背上，似乎在思考什麼。
「你這個思路跟詹姆斯·卡梅隆當年說服福克斯投《阿凡達》的時候很像。卡梅隆那會兒也是這麼跟福克斯說的，後來福克現在差點被他拖垮了。」
熊志武聽完之後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我這個估計到不了拖垮他們的程度。我這個項目體量再大，跟《阿凡達》比還是差點意思。」
史匹柏也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你對自己的項目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的問題，」熊志武擺了擺手，「是做內容的人總得對自己的判斷有一點堅持。如果連自己都不信，那別人憑什麼信。福克斯那邊的人要看的是數據和市場預測，我能給的最值錢的東西其實是這個項目本身能拍出來之後長什麼樣，那個畫面在我腦子裡很清楚。」
史匹柏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跟派拉蒙那邊搭個線。福克斯這邊的顧慮我能理解，他們在《阿凡達》上的投入已經夠大了，短期內很難再同時推進另一個同等體量的項目。
但派拉蒙的情況不太一樣，他們這幾年在大製作方面的布局相對謹慎一些，手頭有更充裕
的資金空間。」
熊志武坐直了身體：「那太好了。派拉蒙那邊如果有人能幫我們遞話進去，比我這邊自己去敲門有效得多。」
「不過你得做好準備，」史匹柏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桌面，「跟任何一家大製片廠談這種體量的項目都是漫長的過程。從立項到開拍到上映，三五年是很正常的時間跨度。你今天跟他們開第一次會，可能兩年之後才正式簽合同，然後還得再等兩三年才能看到成片。」
「我明白。」熊志武語氣篤定，「我有耐心。我現在手頭還有片子要拍，還有一個中等項目在後面排著。大項目我可以等，急不來。」
史匹柏看了他幾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你這個心態倒是跟你的年齡不太相符。一般你這個年紀的導演，拿到一個這樣規模的項目大綱，恨不得明天就開機。」
「那可能是因為我以前吃過太急的虧。」熊志武笑了笑，「吃到後來就學會了，該等的時候就得等，急也沒用。」
史匹柏沒多問的意思，只是笑了笑：「那行。回頭我把派拉蒙那邊負責國際製片業務的副總裁的聯繫方式推給你的製作人，你們先對接上。具體怎麼推進你們自己聊，我就當個中間人。」
「謝謝您，史匹柏先生。這個人情我記著。」
「別叫我先生了，」史匹柏擺了擺手，「叫史蒂文就行。」
「行。」熊志武笑著點了點頭，「史蒂文。」
晚上他回到酒店之後把行李收拾好了。
洗完澡之後他靠在床頭打開了電腦，準備睡前刷一圈新聞和郵件。
收件箱裡攢了幾十封未讀，他粗略掃了一遍，大部分是探照燈和福克斯那邊發來的各種報告和溝通郵件。
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任忠倫的號碼。
「小熊，還在洛杉磯呢？沒睡？」
「任總，這邊才晚上八點多，還沒睡呢。您那邊是上午吧？」
「對，剛開完一個早會。」任忠倫頓了頓，「我打這個電話，一來是祝賀你《消失的愛人》票房大賣，成績確實漂亮；二來是跟你說個事兒，國內元旦檔的排片我們上影這邊和中影那邊一起努力了一下，幫你把排片占比推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中影那邊韓三平也出了力，在這個事兒上是沒含糊的。」
「謝謝任總。排片的事鄧剛跟我說了。」
「應該的。」
掛了電話沒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韓三平。
看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大概半秒鐘，還是接了起來。
「熊導，沒打擾你休息吧？」韓三平比平時電話里的語氣稍微低了一些。
「沒有，韓總，我還沒睡呢。您這麼晚打電話過來是有事？」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跟你聊兩句。」韓三平在那邊停頓了一下，「《消失的愛人》的成績我看到了，北美那邊首周的數據確實漂亮。你在好萊塢的這條路走得越來越穩了，作為國內電影行業的老同志，我是替你高興的。」
熊志武靠在床頭：「謝謝韓總。能走成什麼樣還得看後面的表現，一部兩部的成績說明不了什麼。」
「你這話太謙虛了。」韓三平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苦笑的味道，「熊導，我打這個電話，其實是想跟你說一聲抱歉。《送行》那個名額的事，確實是我這邊沒能履行當初的承諾。但有些事情，你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明白，不是什麼事都是一個人說了就算的。」
熊志武沒有急著接話，安靜地聽著。
韓三平繼續說下去：「中影這邊上上下下的關係錯綜複雜，陳導那邊又是領導當初主投，《無極》的體量和話題度擺在那裡，各方面的力量都在推動這個片子去拿那個名額。
我一個人在這個事上確實沒能頂住壓力。這話我今天也就跟你一個人說，你別往外傳就行。」
「韓總，我明白。」熊志武的聲音平穩而坦然，「您不用道歉。圈裡的事，承諾了也不一定能兌現，這是常態。我不是第一天進這個圈子，這點心理準備還是有的。」
「那以後還希望大家能一起好好合作。」韓三平的這句問話裡帶著一絲試探，不像是一個大公司的副董事長該有的語氣。
「韓總，我這話說得直一點您別介意。合作不合作，看的是項目本身合不合適。如果以後有合適的項目，我沒有理由拒絕。我是個拍電影的，時間就那麼多，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騰。」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韓三平帶著一種複雜的笑意：「熊導，你這話說得————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行，那就這樣吧。你回國之後咱們再聯繫。回頭有機會見面聊。」
「好。韓總您也保重。」